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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清晨的算盘(1 / 1)

晋阳城的晨光来得迟,四月的天,卯时过了三刻,东边才泛起鱼肚白。张琼起了个早,腿上的伤口结了层硬痂,走路还有些跛,但总算不用人扶了。他披了件半旧褂子,推开厢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留守府的老伙夫在生火。

他在井边打了桶水,凉水浇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低头时,水面映出张脸,瘦了些,颧骨凸出来,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三个月,像是老了三年。

“张将军起得早。”卢文翰从廊下过来,手里捧着叠文书,“将军让送来的,王延府上这三日的出入记录。”

张琼接过,就着晨光翻看。纸上是蝇头小楷,记着时辰、人物、事由。王延这三日很规矩,除了去州衙点卯,就是回府,见的也都是些寻常访客——户曹的同僚、城里的乡绅、还有两个来打秋风的远亲。

“那个李德,昨夜又去了?”张琼指着一行记录。

“去了,戌时二刻进的府,待了半个时辰。”卢文翰道,“咱们的人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李德出来时,脸色不大好。”

张琼点点头,把记录折好揣进怀里。太规矩了,反倒可疑。王延是晋阳府长史,管着一府文书往来,平日应酬不会少。这三日闭门谢客,要么是真安分了,要么是在避风头。

“将军那里有什么吩咐?”

“将军说,让你今日去趟北苑。”卢文翰压低声音,“杨队长又发现些东西,在苑里湖心亭的基座下面。”

张琼眼神一凝。北苑那地方,越是翻,越能翻出东西来。

厨房飘出炊饼的香气。老伙夫端出个粗陶盆,里面是刚蒸好的杂面饼子,还冒着热气。张琼拿了两块,就着咸菜疙瘩啃。饼子糙,咽下去刮嗓子,但顶饿。

“你也吃。”他递给卢文翰一块。

两人蹲在井台边,就着晨光吃早饭。远处传来街市的声响——城门开了,贩夫走卒开始了一天的营生。晋阳城在慢慢醒过来。

潞州城西,“广济药行”的仓房外,周福背着手,盯着伙计们卸货。是批从邢州来的药材,柴胡、甘草、黄芩,都是寻常货色。但周福查得仔细,每箱都开,每包都验。

“掌柜的,”一个老伙计凑过来,低声道,“西头那几袋好像有点问题。”

周福眼神一凛,跟着伙计走到仓房最里侧。地上堆着五十个麻袋,正是前夜从滹沱河运来的硫磺。老伙计蹲下身,指着最下面几袋:“您看,袋子底下潮了。”

周福伸手一摸,麻袋底部果然有些湿黏,凑近一闻,有股淡淡的腥气。是河水。那夜装船时下了点小雨,可能有些袋子沾了水。

“打开看看。”

伙计用剪子绞开袋口,硫磺倒出来,黄澄澄的结晶里混着些暗色的块状物——是受潮板结了。周福捡起一块,在手里捻了捻,粉末簌簌往下掉。

“潮了多少?”

“挨着地面的五袋都潮了,上面的没事。”老伙计估摸着,“差不多五百斤。”

五百斤。周福心里快速盘算。潮了的硫磺成色差,朝廷验收时肯定通不过。要么想办法混过去,要么就得补货。

“把潮的分出来,单独放。”周福吩咐,“再去趟沧州,找马管事,补五百斤。价钱按原价,但得让他们包运输。”

“马管事前日不是说,最近风紧,要歇一阵吗?”

“那是他的事。”周福冷声道,“货是他供的,出了问题自然得他补。你告诉他,若是不补,剩下的尾款就别想了。”

老伙计应声去了。周福站在仓房里,看着那堆潮了的硫磺,心里有些烦躁。这生意才开张就出岔子,不是好兆头。硫磺这东西娇贵,怕潮怕火,运输、存储都麻烦。若不是利润实在可观,他真不想沾。

门外传来车马声。周福走出去,看见刘秉忠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绸衫,眉眼间有几分刘秉忠的影子。

“老爷。”周福迎上去。

“这是我侄儿,文远,刚从汴梁回来。”刘秉忠介绍,“文远,这是周掌柜,药行的管事。”

年轻人拱手,态度还算恭敬。周福回礼,心里却嘀咕,刘秉忠这时候带个侄儿来,是什么意思?

“文远在汴梁读了几年书,如今回来,想学着做点生意。”刘秉忠边说边往仓房里走,“我带他来看看,也认认门路。”

周福跟在后面,嘴上应着“少爷年轻有为”之类的客套话,眼睛却盯着刘秉忠的一举一动。走到那堆硫磺前时,刘秉忠脚步顿了一下。

“这硫磺成色不错。”他俯身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朝廷那边,何时来验收?”

“说是三日后。”周福道,“州衙的赵主事亲自带人来。”

刘秉忠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看其他药材。但他刚才那一顿,周福看在眼里——老爷知道硫磺的事,而且很在意。

转了一圈,刘秉忠带着侄儿走了。周福送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仓房。老伙计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

“掌柜的,马管事说补不了。”

“什么意思?”

“他说最近真定那边查得严,水路陆路都加了关卡,货出不来。”老伙计压低声音,“他还说,让咱们自己想想办法,把潮的混在好的里,说不定能蒙过去。”

蒙过去?周福气笑了。朝廷验收硫磺,是要配纵火粉的,成色差一点都可能影响效果。赵主事那人他打过交道,眼睛毒得很,混装绝对瞒不过。

“他还说什么了?”

“说说若是实在不行,他退一百两银子,剩下的咱们自己扛。”

一百两。周福算了下,潮了五百斤,按进价是四十五两,马管事退一百两,看似还赚了五十五两。但问题不在这儿——这批硫磺是朝廷采购的军需,数量、成色都有定数,少了五百斤,账目对不上,那才是大麻烦。

“备车,”周福咬牙,“我亲自去沧州。”

真定城保塞军大营,郭荣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练了趟刀。刀是制式横刀,三尺长,七斤重,舞起来虎虎生风。他今年四十有五,体力不如年轻时,但每日晨练的习惯一直没丢。乱世里,刀把子不能松。

练完收刀,亲兵递上布巾。郭荣擦了汗,问:“杜御史起了吗?”

“起了,在厢房用早饭。”

郭荣点点头,朝厢房走去。杜御史是朝廷派来的,名义上协助整顿边贸,实则是来盯着他的。这人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带着钩子。郭荣跟他周旋了半月,感觉比打一场仗还累。

厢房里,杜御史正就着小菜喝粥。见郭荣进来,起身拱手:“将军早。”

“御史早。”郭荣坐下,也盛了碗粥,“今日去市舶司看看?”

“正有此意。”杜御史放下筷子,“听说昨日又发了十份特许文书?”

“是,都是本地老商号,底子干净。”郭荣道,“按御史吩咐,文书一式三份,编号登记,存档备查。”

“将军办事得力。”杜御史微笑,“不过下官昨日听人提起,说真定城里还有些商号,从前做些‘特殊’生意,如今虽表面上收了手,但暗地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郭荣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御史说的是哪些商号?下官这就去查。”

“不必急。”杜御史摆摆手,“整顿边贸是长久之事,欲速则不达。下官只是提醒将军,发特许文书容易,难的是后续监管。那些商号拿了文书,若是依旧做旧生意,或者阳奉阴违朝廷的颜面何在?”

“御史教训的是。”郭荣低头喝粥。

他知道杜御史在敲打他。真定城里做走私生意的,哪家背后没点关系?他郭荣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了多少好处,自己心里清楚。如今要彻底断了这些人的财路,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

但不断不行。朝廷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断,死得更快。

“对了,”杜御史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陈四审得如何了?”

“还在审。”郭荣放下碗,“此人嘴硬,一时半会撬不开。”

“慢慢来。”杜御史擦擦嘴,“这种小人物,知道的不多,但往往能牵出大鱼。将军耐心些,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郭荣心里一紧。杜御史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难道朝廷已经掌握了别的线索?

两人又聊了些市舶司的琐事,杜御史便起身要去衙门。郭荣送到营门口,看着他的轿子走远,这才转身回帅帐。

孙胜已经在等。

“将军,陈四那边松口了。”

“说了什么?”

“他说,刘老七生前最后一次见‘山阴客’的人,是在城西的水云观。见的是个道士,道号‘清虚’。”

水云观。郭荣记得那地方,是个小观,香火不旺,平日里没几个人。

“那个清虚道士,查了吗?”

“查了。”孙胜道,“观里就三个道士,清虚是观主,五十来岁,平日很少出门。但咱们的人盯了一夜,发现子时过后,观里有灯火,还有人声。”

郭荣沉吟。道士、道观,倒是适合藏身。香客往来,也不会引人注意。

“今晚带人去,”他吩咐,“但要小心,别惊动杜御史的人。”

“诺。”

孙胜退下后,郭荣独自坐在帅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水云观、清虚道士、山阴客这些碎片渐渐连成一条线。但他不确定,该不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查,可能挖出更大的秘密,也可能引火烧身。不查,万一朝廷先查到了呢?

乱世里,每一步都是赌。赌对了,加官进爵;赌错了,万劫不复。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投军时,老伍长对他说的话:“小子,这世道,想活命就得会算。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算对了,你活;算错了,别人活。”

这些年,他算对了很多次,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但现在这局,越来越难算了。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士兵们在晨光中挥汗如雨。郭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真定城周围的山川地势。

这城他守了十几年,每一道城墙、每一条街巷都熟悉。但现在,他感觉这座城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危险。

像是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而冰下的水,深不见底。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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