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寅时三刻,开封皇宫。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资政堂的窗纸上,沙沙的响。堂内只点了一盏灯,摆在长案一角,光晕勉强照亮案头那几张摊开的纸。炭火烧得正旺,铜盆边缘泛着暗红的光,热气蒸腾上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去。
柴荣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坐在案后。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时辰,从子时到现在,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面前那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晋阳赵匡胤丑时送到的六百里加急密奏,厚厚一叠,墨迹都还湿着。详细禀报了溶洞仓库的发现——十三卷军事布防图,一本将领名册,还有金银珠宝、密函若干。密奏末尾附了一句话:“另获铁盒一,内藏纸条,上书开封地址,及‘若事不谐,焚此,可保一命’字样。字迹刻意,地址隐晦。”
柴荣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很久。地址?保命?是谁给谁留的退路?
中间是那十三卷布防图的抄录摘要。赵匡胤很仔细,把每卷图的关键信息都摘了出来,用蝇头小楷誊在素笺上。柴荣一页页翻过去,越翻心越沉——晋阳周边的驻军人数、换防时间、粮草储备,分毫不差;潞州各关隘的守将姓名、性格弱点、家眷所在,清清楚楚;连开封禁军的布防轮值,都有详细记录。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搜集到的情报。至少需要三年,不,五年的时间,需要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内应,才能织成这张覆盖整个北境的谍网。
而最右边,是那本将领名册的节选。上面不仅记着将领的履历,还记着他们的“特殊之处”——谁好财,谁贪杯,谁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谁和谁有私怨……字字诛心。
柴荣合上名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带着炭火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让他清醒了些。
“山阴客”……不,这不是什么前朝余孽的组织。这是一个精心构建的谍报网络,一个深植在后周肌体里的毒瘤。它的目标不是走私,不是敛财,是颠覆。
门被轻轻推开,张德钧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官家,寅时三刻了,用些参汤吧。”
柴荣“嗯”了一声,接过汤碗。汤很烫,他慢慢喝着,目光仍落在那些纸上。参汤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寒意。
“王朴来了吗?”他问。
“在门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
张德钧退下,片刻后,王朴推门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裘,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坐。”柴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赵匡胤的密奏推过去,“看看。”
王朴接过,凑近灯光,一页页仔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看到那十三卷布防图的摘要时,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看完,他放下密奏,脸色已经凝重如铁。
“陛下,”他压低声音,“这些东西……若流到契丹手里……”
“北境不保。”柴荣接上他的话,“所以它们没流出去。疤脸人腊月三十才运到晋阳,还没来得及送走。”
王朴沉吟片刻:“这批货如此要紧,疤脸人为何亲自押送?他不怕暴露?”
“因为他信任晋阳这条线。”柴荣缓缓道,“密道经营五年,从未出事。王延是他的人,刘七是他的人,‘老七’也是他的人。他以为这条线万无一失。”
“可他还是栽了。”
“因为他没想到,赵匡胤会查得这么快,这么深。”柴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从腊月二十北苑设伏,到腊月三十炭窑交易,到正月初二溶洞探查——十二天。十二天,赵匡胤就撕开了这张网的口子。”
王朴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赵匡胤确实能干。但陛下,现在的问题是……这张网的顶端,到底是谁?”
柴荣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雪越下越大了,远处宫殿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不清。半晌,他才开口:“那张纸条呢?你怎么看?”
“留退路。”王朴说,“‘若事不谐,焚此,可保一命’——这是给同伙的承诺,或者说,威胁。意思是:如果事情败露,烧掉这张纸条,我保你不死。但前提是……你得闭嘴。”
“地址呢?”
“可能是接头地点,也可能是……藏身之处。”王朴顿了顿,“陛下,要不要臣派人去查?”
柴荣摇头:“先不动。地址在开封,查起来容易打草惊蛇。”他转身,走回案边,重新坐下,“现在动,那个人就会知道,朝廷不仅发现了布防图,还发现了纸条。他会怎么做?要么逃,要么……拼死一搏。”
“那陛下的意思是……”
“等。”柴荣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笃,笃,笃,“等他自己跳出来。王延在地牢里‘病重’,布防图被截获,纸条落入我们手中——这些消息,迟早会传到那个人耳朵里。他会慌,会乱,会想办法补救。而他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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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点头:“臣明白了。但潞州那边……李筠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他当然坐不住。”柴荣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密报——是枢密院今早送来的,潞州暗桩的急报,“李筠从昨天开始‘称病’,闭门谢客,但暗中派人往开封送了三封信。一封给他儿子,两封给朝中故旧。信的内容还不知道,但无非是打探风声,求人说情。”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给他个机会。”柴荣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朕亲自给他写封信。”
他落笔很快,字迹沉稳有力:“李卿镇守潞州,劳苦功高。今闻卿微恙,朕心甚念。新岁伊始,万象更新,当善加调养,以期早愈。边事虽有副使暂理,然卿乃柱石,不可久缺。另,闻潞州刘家掌柜涉晋阳私贩案,卿当详查,若有牵连,务必澄清,以示清白。”
写罢,他看了看,盖了随身小印。
话很温和,但句句是刀。先说“劳苦功高”,是给面子;再说“微恙”“调养”,是提醒他别装病;最后点出“刘家掌柜涉晋阳案”,是警告——你的人栽了,你得给我个交代。
“发往潞州,走急递。”柴荣把信递给王朴,“让送信的人当面交给李筠,看着他读。”
“是。”王朴接过信,小心收好,“那河北郭荣……”
“郭荣聪明。”柴荣重新端起参汤,汤已经温了,他一口喝完,“他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严守边境,撇清干系。朕前日擢他儿子入京,他明白什么意思。暂时不用敲打他,让他继续守着北门就行。”
王朴躬身:“臣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柴荣独自坐在案后。寅时末了,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只有雪簌簌落下的声音,衬得这深宫更加寂静。
他重新翻开那本将领名册,一页页看下去。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他亲自提拔、委以重任的将领,此刻在纸上变成了一个个弱点,一个个可以被收买、被胁迫、被利用的棋子。
这种滋味很难受。像心里扎了根刺,不深,但时刻提醒你:你信任的人,可能正在背后算计你;你倚重的江山,可能早已千疮百孔。
穿越成柴荣一年多,他经历过战场的生死,经历过朝堂的倾轧,但这一次,是最接近“背叛”的一次。不是战场上的倒戈,不是朝堂上的攻讦,是悄无声息的渗透,是日积月累的腐蚀。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历史书。每个王朝的衰亡,往往不是外敌有多强大,而是内部先烂了。人心散了,脊梁断了,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崩塌。
而现在,他就在经历这个过程——不是作为读者,是作为亲历者,作为那个必须力挽狂澜的人。
柴荣放下名册,吹熄了灯。堂内陷入黑暗,只有炭火盆里还有零星的红光,在角落里明明灭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正月初三,天快亮了。
而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有些人必须死,有些事必须了结,有些毒瘤必须挖掉——哪怕会流血,哪怕会疼。
因为不挖,整个肌体都会烂掉。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卯时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