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亥时末,晋阳北山。
雪停了,但夜更冷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惨白的光照在山林间,积雪反射着幽光,把整片山谷映得朦胧胧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炭窑窑口那堆伪装用的枯枝败叶被掀开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像大地睁着一只独眼,沉默地望着夜空。
赵匡胤带着张琼和十个亲兵站在窑口前。人都穿着深色劲装,外罩灰白色罩衫,脸上蒙着布巾——不是防寒,是防密道里的积尘。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包袱,里面是火把、绳索、撬棍,还有短弩和箭。张琼手里还提着一盏特制的灯笼,灯罩是牛角的,透出的光昏黄但稳定,不怕风。
“记住,”赵匡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山谷里几乎听不见,“进去以后,走主道,到三号仓往北,找那个被砖石堵住的岔路。王延说推开砖石走三十步,就是溶洞仓库。但他说自己没进去过,里面有什么,不知道。”
十个亲兵齐齐点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疤脸人腊月三十运进去的那批货,应该还在里面。”赵匡胤继续说,“那批货很贵重,可能……很危险。所以进去后,不准乱碰,不准乱摸,一切听我号令。”
“是。”十个人齐声应道,声音闷在布巾后面,低沉而短促。
赵匡胤不再多说,点燃一支火把,率先钻进了窑口。张琼提着灯笼紧跟其后,十个亲兵鱼贯而入。最后一人进去后,顺手把窑口的伪装重新盖好,从外面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密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腐气,混杂着泥土和陈年炭灰的味道。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通道很窄,有些地方得侧身才能通过,墙壁上渗着水珠,摸上去又湿又滑。
一行人沉默地往前走。脚步声被通道放大,混杂着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赵匡胤停下,对照手中的草图——是王延口供绘制的简图,标出了主道和各个仓库的位置。
“左转,是去药圃的方向。”他低声说,“咱们直走,去三号仓。”
队伍继续前进。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在往地底深处走。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的水珠汇成细流,顺着墙根淌下,在脚下积成浅浅的水洼。
又走了半炷香,前方出现了一扇木门。门是普通的松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门轴锈死了,推上去吱呀作响。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木栓从里面闩着。
“三号仓到了。”赵匡胤说。
他示意亲兵退后,自己用刀鞘轻轻拨开门栓。木栓很松,一拨就开了。他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密道里格外瘆人。
门后是个不大的空间,约两丈见方,墙壁是夯实的黄土,地面铺着青砖,但很多已经碎裂了。靠墙堆着一些木箱,大部分都空着,少数几个还封着,上面落满灰尘。
赵匡胤举着火把走进去。火光照亮仓库的每个角落——除了木箱,还有一些麻袋,里面装的似乎是谷物,但已经发霉结块,散发出一股酸腐味。墙角还有几个陶罐,都敞着口,里面空空如也。
“搜。”他下令,“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亲兵们分散开,敲打墙壁,翻动木箱。不多时,一个年轻亲兵在仓库最里侧的墙角有了发现——那里的墙壁颜色和别处略有不同,砖缝的泥灰也是新的。
“节帅,这儿有块砖是松的。”
赵匡胤走过去,用手摸了摸。果然是松的,用力一推,砖向内陷进去半寸,然后整面墙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向一侧滑开——是道暗门。
门后是条更窄的通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是这儿了。”赵匡胤深吸一口气,“灯笼给我。”
张琼把牛角灯笼递过去。赵匡胤接过,率先走进通道。通道很矮,得弯着腰才能走,脚下是天然的石面,凹凸不平,还有些湿滑的苔藓。走了约三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天然的溶洞。
洞很大,火把和灯笼的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嶙峋的石钟乳从洞顶垂下,像无数倒悬的利剑。地面是平整过的,铺着一层细沙,沙上散落着一些木箱和麻袋,都用油布盖得严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硝石味,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
赵匡胤举起灯笼,缓缓扫过那些货物。木箱大小不一,有的长条形,像是装兵器的;有的方正正,像是装金银的。麻袋堆在角落,鼓鼓囊囊,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溶洞最深处。那里有个石台,台上单独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但做工精细,用的是上好的楠木,箱角包着铜皮,还上了一把黄铜锁。
“那是什么?”张琼低声问。
赵匡胤没回答。他走到石台前,举起灯笼仔细照了照。木箱表面没有标记,锁是普通的铜锁,但锁眼很新,像是刚换的。他伸手摸了摸箱盖,入手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撬开。”他说。
一个亲兵上前,用撬棍小心地撬开铜锁。锁很结实,撬了三四下才开。箱盖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灯笼的光照进去。
箱子里铺着厚厚一层丝绒,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卷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画卷?
赵匡胤拿起一卷,解开系绳,展开。画是绢本的,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画上是一幅地图——不是寻常的地图,上面标满了山川、城池、关隘,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他凑近灯笼细看,那些小字写的是各地驻军数量、粮草储备、将领姓名……
是军事布防图。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又拿起一卷,展开,也是地图,但范围不同,标注更详细。再一卷,还是地图……一共十三卷,覆盖了后周北方边境所有军镇,从晋阳到潞州,从真定到开封,每一处的兵力部署、防御弱点、换防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赵匡胤翻开,里面是蝇头小楷,记录着各地将领的出身、履历、喜好、家眷情况,甚至还有……收受贿赂的记录。
“节帅……”张琼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些……这些要是流出去……”
“后周就完了。”赵匡胤合上册子,声音冷得像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疤脸人说这批货“比往常都贵重”。军械、硫磺、金银,再值钱也只是物。而这些地图和名册,是命脉,是国本,是能让整个北方防线土崩瓦解的东西。
“装箱,全部带走。”他下令,“小心些,别损坏。”
亲兵们立刻动手,把十三卷地图和那本名册重新装回楠木箱,用绳索捆好。其他木箱和麻袋也打开检查——大多是金银、珠宝、药材,还有一些密封的公文,都是各地官府往来的密件。
“节帅,”一个亲兵忽然说,“这儿还有个小箱子。”
赵匡胤走过去。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铁盒,放在石台下面的阴影里,不起眼。他拿起铁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
地址是开封城里的,但没写具体是哪家。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些刻板,像是故意改了写法。
赵匡胤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揣进怀里。
“撤。”他说,“原路返回,不要留下痕迹。”
一行人抬着楠木箱和其他重要货物,快速退出溶洞。暗门重新关上,墙壁恢复原状。穿过三号仓,回到主道,一路沉默地往外走。
回到炭窑出口时,已是子时末。外面月明星稀,寒风刺骨。赵匡胤最后一个钻出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那股密道的霉腐气才被冲散了些。
“张琼,”他低声吩咐,“这些东西,你亲自押送回府,封存在我的书房密室里。除了你我,不准任何人知道。”
“是。”张琼犹豫了一下,“节帅,那张纸上的地址……”
“我会处理。”赵匡胤望向南方,那是开封的方向,“现在,该给官家写密奏了。”
他转身,看着月光下沉默的北山。溶洞里的那些地图和名册,像一块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心上。
腊月三十,疤脸人亲自押送的不是货,是刀。是能捅穿整个后周北境的刀。
而握刀的人,还在暗处。
正月初二,子时已过。
天,快亮了。
但有些黑暗,才刚刚开始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