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卯时初才渐渐歇了。
开封城像被裹进一张厚实的素缟里,街巷屋舍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只余下炊烟从雪被下挣扎着升起,在清冽的晨光中拉出几道歪斜的灰线。
延和殿里,炭火已换过一遭。张德钧领着两个小黄门,将昨夜批阅过的奏章分门别类收好,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柴荣已换了常服——不是那身威严的赭黄,而是一袭藏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坐在偏殿的暖阁里,慢慢啜着一盏加了姜片的煎茶。
茶汤滚烫,辛辣的气息冲进鼻腔,让彻夜未眠的头脑清醒了些。
“魏相公到了。”张德钧在帘外低声道。
“请。”
枢密使魏仁浦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肩头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的乌青透露出昨夜大概也没怎么安枕。
“臣,参见陛下。”魏仁浦要行大礼,被柴荣虚抬手止住了。
“赐座。上茶。”柴荣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魏仁浦臂弯里夹着的那个厚实布袋上,“东西带来了?”
“是。”魏仁浦坐下,将布袋小心放在膝上解开,取出三卷略微泛黄的绢图,双手奉上,“此乃枢密院档案库所存,显德元年秋,镇、定、瀛、莫、易五州呈报之布防图副本。按制,正本存于兵部职方司,枢密院、三衙各留副本一份,以备咨议。”
柴荣接过,却并不急着展开。他指尖摩挲着绢布边缘,触感微凉而坚韧。这是官府专用的“官绢”,织得细密,能承墨久而不晕。每一卷的成本,够寻常五口之家半年的嚼用。
“魏卿,”柴荣忽然问,“依制,这布防图,什么人能看?”
魏仁浦显然早有准备,答得流畅:“回陛下,按太祖朝定例《军机图籍律》:凡边境戍防、山川要塞、兵力配置诸图,正本存兵部职方司,由职方郎中主责,员外郎佐之,掌固二人看守。非圣命或枢密院用印调阅,不得出库。”
他顿了顿,继续道:“枢密院副本,存于机要库,由枢密承旨掌管。调阅者,须枢密使或副使签押,并于《调阅册》上记明事由、姓名、时辰。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副本,由各都指挥使收存,阅者限于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及主管参谋军事之判官。”
“也就是说,”柴荣声音平静,“满朝文武,能接触到这图的人,有名有姓,不会超过……三十人?”
魏仁浦略一沉吟:“若算上经手抄录、核验的吏员,以及各州军府上报时经办的书吏,人数或可倍之。但能见到全貌、知其紧要处的,确在三十人内。”
柴荣点点头,这才缓缓展开第一卷绢图。
是镇州的布防图。
绢面以工笔细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堡寨用不同色块标注,旁附蝇头小楷注明:某隘口驻军几何,弓弩配置,粮草存量,烽燧相望距离,甚至附近水源、可伏兵之林莽,皆一一在列。图角有骑缝印,一半盖着“镇州节度使司”的大印,另一半是“兵部职方司”的朱文。边上有数行批注,字迹遒劲,是已故枢密使王朴的手笔——“此处山道宜增筑砦堡”,“夏汛此河常溢,戍卒宜备舟筏”。
这是大周北疆的骨架与血脉。每一笔,都可能连着几十上百条人命。
柴荣看得很慢。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古地图,但那些是安静的文物。而眼前这些绢图是活的,它们描绘的防线此刻正真实地横亘在燕山以南,无数士卒正在那些标注出的戍堡里,顶着寒风,望着北方。
“晋阳查获的那十三卷,”柴荣抬眼,“魏卿以为,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魏仁浦后背渗出细汗。这个问题,他昨夜对着烛火想了两个时辰。
“陛下,臣……不敢妄断。”他选择最稳妥的说法,“然既有副本存于三处,便有三处可能。亦不能排除……各州军府上报前,便有胥吏暗中誊抄。”
“誊抄?”柴荣轻轻重复这个词,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标注“伏兵林”的墨点上,“如此精细,连王枢密生前批注都一并摹去,这是寻常胥吏能做到的?”
魏仁浦哑口。
柴荣不再追问,收起镇州图,又展开定州的。如此反复,将三卷图细细看过。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绢布展开的窸窣声,和炭火偶尔的爆响。
良久,柴荣将图卷起,递还给魏仁浦。
“这些图,与晋阳查获的,细节可有出入?”
“臣昨夜粗校过。”魏仁浦接过,语气凝重,“晋阳缴获图卷所列,与枢密院副本……一般无二。连批注字迹、墨色浓淡,都极力摹仿。若非新旧绢料略有差异,几可乱真。”
“一般无二……”柴荣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意味着,泄露的源头,极可能就在能接触到枢密院或兵部正本的核心圈子里。胥吏或许能偷看到某州某地的局部,但要将五州十三卷全套复刻得如此精确,没有高位者的默许或疏忽,绝无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陛下,”魏仁浦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还有一事。臣今早查验机要库《调阅册》,发现显德元年八月至十月间,曾有三人调阅过此套图卷副本。”
柴荣睁开眼:“谁?”
“第一次,是八月十九,王朴王枢密病重前,为议北边秋防事宜调阅,当日即还。”
“第二次,是九月十二,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通韩将军,为核验定州马军屯驻地形,借阅三日,九月十五归还。”
“第三次,”魏仁浦声音更低了些,“是十月二十八,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袁将军,称奉枢密院札子核查瀛、莫二州步卒防务,借阅五日,十一月初二归还。”
韩通。袁彦。
柴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韩通性烈如火,治军极严,是高平之战的老将,对朝廷忠心不贰,但做事有时失之细察。袁彦则谨慎周密,出身将门,在步军中人脉颇广。
“借阅时,可有旁人经手?”
“按册记载,韩将军调阅时,由枢密承旨刘温叟亲自取出,在枢密院东厅单独观览,未有吏员旁侍。袁将军调阅时……亦是刘承旨经办,但袁将军称需带回衙署与参详官共议,故允其携出,有画押借据。”
携出。
柴荣眼神微凝。出了枢密院的库房,哪怕仍在袁彦自己的衙署里,看守再严,也多了无数可能。袁彦本人或许忠诚,但他身边的参详官、书吏、甚至打扫厅堂的仆役,谁能保证干净?
“刘温叟现在何处?”
“刘承旨今日当值,应在枢密院处理日常公文。”
“叫他来。”柴荣顿了顿,“不要声张,就说朕有关乎春漕的事问他。”
“是。”
魏仁浦起身离去。张德钧悄步上前,为柴荣续了热茶。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光影。几只麻雀在殿脊的积雪上跳着,啾喳声显得格外清晰,反而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柴荣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在脑海里梳理着刚刚的信息。三条调阅记录,时间都在显德元年秋——正是布防图标注的“秋防”时期。王朴调阅合情合理,韩通、袁彦以核实防务为由借阅,也符合程序。问题在于,谁有能力在这三次机会中的某一次,或者几次,将全套图纸偷偷摹画下来?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程。十三卷图,即便只描摹骨干,也需画工数人,耗时旬月。还要核对细节,仿造批注……这是一个有组织的行动。
“山阴客”的影子,似乎比预想的更近,更庞大。
约莫两刻钟后,枢密承旨刘温叟到了。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白净,蓄着短须,举止沉稳有度,是那种典型的、凭借文书能力和谨慎性格一步步爬上来的中枢文吏。此刻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似乎真以为皇帝要问漕运之事。
“臣刘温叟,叩见陛下。”
“平身。”柴荣让他起身,却没赐座,只是随意问道,“去年秋,北边五州的布防图,韩通和袁彦都曾借阅过?”
刘温叟显然没料到是问这个,怔了一下,才躬身答:“回陛下,确有此事。臣皆按律办理,调阅册上记录详实,借还画押俱全。”
“袁彦将图带出枢密院时,是你亲手交给他的?”
“是。袁将军持枢密院画押札子而来,言需与衙署参详官共议瀛、莫防务。臣核验札子无误,按例允其携出,限期五日,有借据存底。”刘温叟答得条理清晰。
“图卷交给他时,是封存好的?”
“是。每卷皆以黄绫包裹,绳扎火漆封口,漆上压有枢密院机要库小印。袁将军当场验看封印完好,方才画押领取。”
“归还时呢?”
“归还时,臣亦当堂验看。黄绫包裹、绳扎、火漆封印均完好如初,方才销账入库。”刘温叟说到这里,语气多了分肯定,“陛下,臣经办此事,皆依规章,未有半分逾矩。图卷出入,封印始终完好,除非……”
他停住了,似乎意识到后面的话不该说。
“除非什么?”柴荣问。
刘温叟额角见汗,低声道:“除非……有人能无损启封,观图后,再依原样封回。然火漆封印独特,一旦揭开,必有损伤,若要仿造原印重封,非极高明匠人不能为。且机要库火漆配方特殊,掺有金粉与秘药,外人难以仿制。”
柴荣沉默。
是的,封印。这是制度设计上的一道保险。但制度是人执行的,火漆是人调的,印鉴是人管的。如果“山阴客”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能接触到火漆配方、或者掌管小印的吏员身上呢?
或者……更直接一点。如果袁彦本人,或者他身边极为亲近、能让他毫不设防的人,就是“山阴客”的一员呢?他们根本无需破坏封印,只需在袁彦“与参详官共议”时,光明正大地摊开图卷,让人在一旁摹画即可。事后袁彦亲自交还封印完好的图卷,谁能想到内容已泄?
“袁彦借阅时,身边带了谁?”柴荣问。
刘温叟回忆道:“当日袁将军只带了一名随从,应是其亲兵。至于回衙署后与哪些参详官共议……臣便不知了。”
柴荣不再追问,转而道:“去年秋冬,机要库可曾遗失过火漆、印鉴?或有吏员行为异常?”
刘温叟脸色一白,立刻跪下:“陛下明鉴!机要库守卫森严,吏员皆是三代清白、考课优异者方可充任。火漆印鉴皆有专人保管,领用皆有记录。臣敢以性命担保,库内绝无此等疏失!”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种事,沾上就是掉脑袋的干系,谁都会第一时间撇清。
“朕不是疑你。”柴荣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你起来吧。”
刘温叟战战兢兢起身,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今日朕问你的话,不可对外人言。”柴荣淡淡道,“漕运的事,朕改日再议。你先退下。”
“臣……遵旨。”刘温叟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脚步都有些虚浮。
暖阁内又只剩下柴荣和张德钧。
“大家,”张德钧犹豫着开口,“刘承旨所言……似也合情理。”
“合情理,不代表没问题。”柴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制度再严,终是人在守着。是人,就有弱点,有价码,有疏漏的时候。”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史料。真正致命的渗透,往往不是强攻,而是润物无声。一个不起眼的文书,一个掌管钥匙的小吏,一个能接触到核心流程的中层官员……只要有一个被腐蚀,整个看似严密的系统就可能出现一个看不见的漏洞。
“晋阳的图证,还有几日能到?”
“若是押送顺利,避开风雪,最快……后天傍晚可抵开封。”
后天。
柴荣计算着时间。布防图实物一到,便能与枢密院副本做更精细的比对。纸纹、墨色、摹画笔触的细微习惯……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还有那张澄心堂纸的保命条,也要等物证到了,才好让真正的高手勘验。
在这之前,他需要保持朝局的平静,不能打草惊蛇。
“潞州和河北那边,有消息吗?”
“潞州李节帅府上今早传出消息,李节帅‘病体稍愈’,已能见客。河北郭节帅之子郭守忠,已按例递了谢恩表,今日午时前应会入宫。”
柴荣点点头。李筠这是在试探,看看朝廷对他“病愈”的反应。郭守忠入宫,则是观察这个河北军阀之子成色的好机会。
“延和殿小宴,就定在明日申时。”柴荣吩咐,“让光禄寺准备得丰盛些。李守节、郭守忠的座位,就按昨夜定的。再……把韩通、袁彦也添入陪宴名单。”
张德钧心头一跳。让两位可能牵扯进布防图泄露案的禁军大将,出席这种带有“质子”意味的家宴?
“陛下,这……”
“照做便是。”柴荣语气不容置疑,“朕倒要看看,他们坐不坐得住。”
“是。”
张德钧领命去安排。柴荣独自留在暖阁里,阳光渐渐移过窗格,将他半身笼罩在光晕中,半身留在阴影里。
他拿起昨夜写的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等”字。
等待不是消极的。等待是拉开弓弦,是布好陷阱,是让时间像水一样慢慢渗透,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自己浮出湿漉漉的痕迹。
晋阳的饵,潞州的压力,开封的宴席,还有即将到来的、那十三卷浸透着阴谋的图册……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
柴荣将纸凑近炭盆,火苗舔舐上来,墨迹在焦黄中迅速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无声飘落。
他拍拍手,仿佛掸去微不足道的灰尘。
雪后的阳光,明亮而冰冷,照着这座庞大的宫城,也照着宫城外,那些正在算计、恐惧、等待的人们。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暗处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