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殿的小宴设在申时三刻。
日头已经西斜,残光透过高高的槛窗,在殿内金砖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光带里浮尘微舞,与鼎中升起的檀香烟气纠缠在一起,氤氲出几分慵懒的太平景象。
殿内设了四席。上首御座自是空着——柴荣称有些政务未毕,稍晚方至。下首左右各两席,左首第一位坐着韩通,第二位是李守节;右首第一位是袁彦,第二位便是郭守忠。每人面前一张黑漆矮案,上面已经布好了干果蜜饯、时新果蔬,酒是温在注子里的,散着淡淡的糯香。
内侍省安排了雅乐,丝竹声细细的,不吵人,恰好能盖住一些尴尬的沉默。
李守节坐得最不安稳。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李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那股子悍气,多了些文弱。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从潞州出发前,父亲的叮嘱犹在耳边:“去了只管低头吃饭,陛下不问,你便不说。多看韩通、袁彦眼色,他们若对你有半分热络,你便更要小心。咱们李家……如今是走在刀尖上。”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对面的郭守忠。这位河北来的,倒是坐得沉稳,腰背挺直,目光低垂,只偶尔伸手取一颗盐渍梅子,慢慢嚼着。两人目光一触,又迅速分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谨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都是被扣在京里的节度使之子。
韩通喝了一口酒。他是武人,不耐烦这种文绉绉的场面,但天子赐宴,不得不来。他今年四十有八,国字脸,络腮胡修理得整齐,一双眼睛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带着久经沙场的审视。今日这场合,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李筠的儿子,郭荣的儿子,还有他和袁彦这两个禁军大将……天子这是把几方势力摆在明面上,让大家互相看看,也让他自己看看。
他目光扫过李守节,没什么表情。潞州那点破事,他有所耳闻,对李筠的做派,他向来瞧不上——既要占着藩镇的好处,又没胆子跟朝廷硬顶,首鼠两端,最是麻烦。至于郭守忠,他多看了两眼。郭荣那老狐狸,倒是生了个像模像样的儿子,坐姿有兵气,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
袁彦坐在韩通对面,显得安静得多。他比韩通小几岁,面白,蓄着短须,手指修长,若非一身武官袍服,倒更像是个文臣。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柑橘,橘皮的清香在他指尖散开。从进殿到现在,他几乎没主动说过话,只在天子近侍传话“陛下政务繁忙,请诸位自便”时,拱手领命,便又恢复了那副沉静模样。只是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剥橘子的手指,偶尔会有极细微的停顿,目光也似乎总是落在殿角那盆炭火上,有些失神。
殿内的气氛,像一碗温吞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在流动。
直到殿外传来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紫色圆领袍、神色凝重的宦官,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殿,径直穿过乐工席,来到御座旁的空地,对着空御座跪下,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启禀陛下,晋阳六百里加急,押送之物已至左藏库外。赵节帅另有密奏,言‘饵已动,蛇未全露,然洞中物已启封验看,骇人听闻,乞陛下圣裁’。”
丝竹声戛然而止。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到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李守节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溅出两滴,落在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郭守忠猛地抬头,看向那宦官,又迅速低下头。韩通浓眉一扬,身体微微前倾。袁彦剥橘子的手,停住了,指甲嵌进橘皮里,沁出一点汁水,散发着更浓烈的酸香。
那宦官伏地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御座后方屏风处,传来柴荣平静的声音:“知道了。将赵匡胤密奏,连同首批紧要物证三箱,即刻送至延和殿后暖阁。其余,暂存左藏库甲字库,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旨。”宦官叩首,迅速退下。
柴荣这才从屏风后转出。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袍子,腰间只系了条玉带,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清亮。他走到御座前,并未坐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四人。
“晋阳的事,你们多少也该听到些风声。”柴荣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北疆五州的布防详图,连同百余将领的身家把柄,卖给了契丹人。”
“哐当”一声,是李守节失手碰翻了酒杯。酒液顺着案几流下,滴在金砖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脸色惨白,慌忙伏地:“臣……臣失仪,陛下恕罪!”
柴荣没看他,目光落在韩通和袁彦脸上。
韩通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猛地起身,单膝跪地:“陛下!此乃叛国大罪!臣请彻查!无论涉及何人,必诛其九族!”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袁彦也缓缓起身,跟着跪下,声音却平稳得多:“陛下,此事关乎国本,确需彻查。然……物证既已到京,想必晋阳赵节帅已有眉目。臣等愿听陛下差遣。”他低着头,无人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柴荣看着跪倒的三人,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变幻的郭守忠,半晌,才道:“都起来吧。今日小宴,本是想让你们年轻一辈多亲近,也让老将军们提点提点。看来,这顿饭是吃不踏实了。”
他挥了挥手:“韩卿,袁卿,你们先回去。晋阳之事,朕自有区处。明日大朝,或许有旨意。”
韩通还想说什么,被袁彦轻轻拉了一下袖子,终究忍住了,躬身道:“臣等告退。”两人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柴荣、李守节、郭守忠,以及侍立的张德钧等人。
“你们也看到了。”柴荣坐回御座,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朝廷现在,有内鬼,而且位置不低。他们在挖大周的根。”
李守节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布防图!卖国!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父亲……父亲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硫磺走私,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他不敢想。
郭守忠也跪下了,比起李守节的惊慌,他更多是震惊和后怕。北疆布防……那是多少边军弟兄用命守着的线!竟然被人当货物卖了?若是契丹人据此南下……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
“李守节。”柴荣点名。
“臣……臣在。”李守节声音发颤。
“给你父亲写封信。”柴荣语气平淡,“告诉他,晋阳王延已捕,北山溶洞里的东西,朕已看到了。潞州的硫磺账册,三司核验的结果,朕也看了。让他自己掂量掂量,是继续‘病’着,还是上个请罪的折子,把该吐的东西吐干净。朕的耐心,不多了。”
李守节浑身一抖,以头触地:“臣……臣遵旨!定……定将陛下天恩,如实禀告家父!”
“郭守忠。”
“臣在。”
“你也写一封。告诉你父亲,布防图的事,朕已知晓。他之前扣下的那三封信,算是他聪明。但聪明要用对地方。北边,给朕看紧了。若再有半分闪失……”柴荣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郭守忠头皮发麻。
“臣,明白!”郭守忠重重叩首。
“都退下吧。”柴荣显得有些疲惫,摆了摆手。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延和殿。殿外的冷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湿透,粘腻地贴在身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恐惧,还有一丝茫然——他们各自的家族,正被卷入一场巨大的、看不见底的风暴之中。
延和殿后暖阁。
三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摆在正中,火漆封口已被查验的内侍小心揭开。箱盖敞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轴和书册。
柴荣独自站在箱前。张德钧已被挥退,守在阁外。
他先拿起最上面一卷绢图,缓缓展开。熟悉的镇州山川,熟悉的批注笔迹。但与枢密院副本不同,这幅图的边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用淡墨添加的记号。有的画在山坳处,像是指示一条隐秘小路;有的标在戍堡旁,注明“守将嗜酒,亥时后巡查松懈”;还有的,在河流渡口边写着“冰封期可载重车”。
这些添加的记号,笔迹与王朴的批注截然不同,更工整,更冷峻,像手术刀划过的痕迹。
柴荣一一看过,胸口像压了一块冰。
然后,他拿起那本将领名册。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犹新。一页页翻过去,一个个名字,官职,家小所在,田产店铺,乃至“某年某月收受某商贿赂几何”、“与某寡妇有私”、“曾虚报斩获冒功”……事无巨细,赫然在目。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镇州一位指挥使,名叫刘延嗣。旁边注着其把柄:“显德元年六月,其子刘康于开封赌场欠债三百贯,债主为‘永兴质库’,实为山阴客产业。已展期三次,利滚利,现欠七百余贯。刘延嗣俸禄不足以偿,甚忧。”
柴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仅仅是把柄,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从边将的子弟在开封欠下巨额赌债开始,放债的是他们,提供“帮助”的也可以是他们。恩威并施,一点点把那些握有兵权的将领,变成他们线上的傀儡。
最后,他拿起了那个装有保命纸条的密封铜管。管口火漆上有特殊的阴刻花纹,是晋阳府仿制的,与原封几乎无异。他倒出里面的素笺。
澄心堂纸,质地柔韧,色泽莹白。上面只有一行字:“若事不谐,焚此,可保一命。”
字迹清秀,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墨香淡雅。没有落款。
柴荣将纸笺凑近灯烛,仔细看纸的纹理,墨迹的晕染,甚至纸张边缘细微的毛茬。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同样质地的澄心堂纸——这是昨日他让张德钧设法从几位可能用到此纸的朝臣府邸外围,通过隐秘渠道获取的样纸。
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纹理、厚度、色泽……几乎一模一样。但当他用手指轻轻捻动纸缘时,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差异。他手中这张“保命纸条”,纸张似乎更挺括一些,韧性略强。而那份样纸,则稍显柔软。
这不是同一批纸。或者说,不是同一家作坊、同一时间制成的。
柴荣眼神微凝。澄心堂是南唐官府造纸坊,所出纸张虽统称“澄心堂纸”,但不同批次、不同匠人、甚至不同水质,成品都会有极细微差别。能分辨出这种差别的人,不多。
而这张“保命纸条”用纸,似乎比开封市面上能见到的南唐贡纸或走私纸,质量还要稍好一丝。
是南唐宫廷特供?还是……江南某些与南唐官府关系极深的大族私藏?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南方。
他放下纸笺,走到窗边。夜色已浓,雪光映着宫墙,一片惨白。寒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晋阳的饵动了,但蛇还没全露。王延那边,不知赵匡胤钓到了什么。
李筠接到儿子的信,会如何选择?
袁彦今日在小宴上的平静,是问心无愧,还是深藏不露?
还有南方……南唐?或者,是那些与契丹、与南唐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千年世族?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
柴荣按了按太阳穴,感到一阵尖锐的疲惫。这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神的耗损。前世读史,只觉得权谋惊心动魄,真正身处其中,才知这份孤独与高压,足以把人碾碎。
但他不能停。
他转身,走回箱前,将布防图、名册、纸条,一一收回,锁好。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写下给赵匡胤的密令:
“王延可用则用,不可用则诛。疤脸人务必生擒。晋阳军政,一体肃清,动静可大,人心要稳。朕在开封,等你的结果。”
写罢,用印,封入铜管,唤张德钧进来。
“即刻发往晋阳,六百里加急。”
“是。”
张德钧捧着铜管匆匆离去。
暖阁内,又只剩下柴荣一人。他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了一盏。灯火如豆,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雪还在下吗?他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暴已经来了。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