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剑光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祭坛上已是一片狼藉。
林杰单膝跪地，以混沌长剑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破妄神瞳黯淡无光，眉心甚至裂开一道细小的血痕，那是神识透支过度带来的反噬。右手手背上的混沌符文彻底沉寂，如同普通刺青。
沐瑶的状况更糟。强行透支巫神血脉，催动七道金光锁链，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精气神。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角、嘴角、耳际都残留着未干的血迹，甚至连那头乌黑的长发，都隐隐透出几缕不祥的灰白。
祭坛下方，巫族长老与精英弟子倒了一片。九人当场殒命，十七人重伤昏迷，余下还能保持清醒的，也大多气息萎靡，战力十不存一。
但禁地裂隙……终于暂时稳住了。
那道被林杰一剑贯穿魔核的“魔渊先锋”残躯，此刻正卡在裂隙中央，尚未完全消散的魔躯反而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塞子”，阻断了后续魔物直接涌入的通道。紫黑色的污血不断从残躯上滴落，侵蚀着祭坛地面，却在混沌领域的残余力量下被缓慢净化。
“暂时……守住了。”沐瑶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林杰勉强抬头，看向裂隙深处。虽然被残躯堵住，但那种被无数恶意窥视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先锋的死亡而变得更加……焦躁、暴怒。他甚至能“听”到裂隙另一侧，传来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
“只是开始。”林杰咬着牙，试图站起，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沐瑶伸手扶住他，两人互相支撑着，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
林杰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了一下！
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瞬间席卷神魂！眼前骤然发黑，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炸开：
北境雄关外，混沌火焰虚影在魔将围攻下爆碎成漫天火星；
秦雪站在关墙上，望着消散的火星，眼神空洞；
胸前的玉佩，彻底冰凉；
以及……分身彻底消散前，传递回来的最后一道模糊感知——魔潮后方，那道暗紫色光柱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噗——！”
林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杰！”沐瑶大惊失色，紧紧抱住他，却发现他浑身冰冷，神识波动紊乱到了极点，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分身被灭，本体遭受反噬！
这本在意料之中，但林杰没想到反噬会如此剧烈——他低估了分身与本体之间，在短时间内两次超极限爆发（巫神山本体斩杀先锋，北境分身自爆重创魔将）所建立的神魂联系强度。分身的“死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本已透支的神魂上。
“巫医！快！”沐瑶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几名伤势较轻的巫族长老挣扎着爬起，手忙脚乱地取出巫药、施展安神咒术。但他们的巫力甫一接触林杰的神识，就被一股混乱狂暴的意念弹开，甚至有两名长老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他的神识……在自我封闭，排斥一切外力！”一名年迈的巫医颤声道，“必须他自己挺过来！否则……可能会永远沉沦在心魔幻境中！”
沐瑶抱着林杰的手在发抖。她能感觉到，怀中男人的气息正在迅速衰弱，生命之火摇曳不定。
她低头，看着林杰惨白的脸，眉心那道血痕触目惊心。脑海中闪过秘境中并肩作战的画面，闪过刚才他如天神降临般的一剑，也闪过更早之前，那个在南疆初遇时，眼神清澈坚定、说要“找到自己的路”的青年。
“你不能死在这里……”沐瑶将额头轻轻抵在林杰冰凉的额头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你答应过的……要一起看到真相，走到最后……”
她闭上眼，一滴温热的液体，悄然滑落，滴在林杰眉心血痕之上。
那滴泪，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
北境雄关
秦雪站在修复完毕的护阵光幕前，一动不动，已经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关墙外，魔潮因三头魔将一死两重伤而暂时退却，在三百丈外重新集结。紫黑色的雾气更加浓郁，那道暗紫色的光柱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但这一切，秦雪似乎都看不见了。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枚已经彻底冰凉的玉佩。玉佩表面，原本温润的光泽消失了，只剩下玉石本身的冰冷质感。那道熟悉的气息，一丝也无。
分身消散前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雪，阵基修好前，别下来。”
她做到了。阵基修好了，护阵稳住了，关墙暂时守住了。
可那个让她“别下来”的人，却在她眼前，化作了满天火星。
“秦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嘶哑，“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四百七十三人，重伤过千。魔物尸体在关外堆积如山，但……它们退而不乱，恐怕很快会有下一波……”
秦雪没有回应。
副将看着将军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咬了咬牙，继续道：“另外，落枫城传来急讯。有三名自称从秘境出来的年轻修士入城，带来一枚染血玉简，里面记录了关于‘魔渊’的可怕情报。落枫城守将已用最高级别的传讯符，将情报送往中州皇城和各大宗门。那三名修士中，一名赵姓男子重伤，正在救治，另两名苏姓和柳姓女子坚持要北上前来雄关，说……说林杰道友吩咐过，在落枫城汇合。”
听到“林杰”二字，秦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平静。那双曾经明亮英气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潭底却仿佛有火焰在无声燃烧。
“让他们来。”秦雪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将所有库存的疗伤丹药、符箓、灵石分发下去。两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还能站着的人，都在城墙上。”
“另外，”她转过身，看向副将，“派人去关内，征调所有民间修士、武者，凡有气力者，皆上城墙协防。告诉所有人——下一波魔潮，将比之前恐怖十倍。要么死守，要么……关破人亡，北境千里沃土，将化作魔域。”
副将浑身一凛，肃然抱拳：“是！”
秦雪重新望向关外，望向那道暗紫色光柱。
她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剑柄，指甲深陷掌心。
“林杰……”她在心中默念，“不管你本体在何处，是否安好……这道关，我会替你守住。直到……最后一刻。”
混沌光团所化的灰色石球，静静悬浮在残破祭坛中央。
突然，石球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缕微弱却急促的意念波动从中传出。
这道波动跨越了空间，直接传入远在巫神山、正陷入深度昏迷的林杰识海最深处。
波动中只有两个不断重复、充满警告意味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叶天临死前，那双逐渐浑浊的右眼中，倒映出的并非眼前的林杰或祭坛，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翻涌着紫黑色粘稠液体的“海洋”。海洋深处，一座由无数骸骨与扭曲金属构成的“门”的虚影，正在缓缓成型。门扉上，布满了疯狂蠕动的眼球。
第二幅画面：此刻，就在北境雄关外那道暗紫色光柱的正下方，大地深处，同样的“骸骨之门”虚影，正在吸收战场上散落的魔血与亡魂，从虚幻，一点点变得……凝实！
而门的另一侧，那紫黑色海洋的浪潮，已经开始拍打门扉！
石球的意念波动最后凝聚成一个尖锐的警示：
“标记……已成……门……将开……”
“真正的……魔渊军团……即将……降临……”
“时间……不足……三日……”
波动消散。
石球表面的裂缝扩大，整个石球的光芒彻底内敛，陷入了最深层的封闭休眠。为了传递这最后的警告，它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本源之力。
昏迷中的林杰，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眉心那道血痕，突然亮起极其微弱的混沌清光。
在他完全封闭、混乱的识海深处，破妄神瞳的本源烙印，接收到了秘境本源的警示。
烙印剧烈震颤，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咆哮，强行将那道警示“刻”入了林杰神魂最核心处。
然后，烙印也黯淡下去，陷入了沉寂。
但昏迷中的林杰，眉头却紧紧锁起，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重复着什么。
“……门……三日……”
是夜。
南北两处战场，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但所有还能仰望天空的人，都看到了——
一轮妖异的、边缘泛着暗紫血色的圆月，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中天。
血月当空。
月光洒落，照耀着满目疮痍的大地，照耀着关墙内外堆积如山的尸骸，也照耀着裂隙深处蠢蠢欲动的阴影。
仿佛在为某种更恐怖存在的降临，举行一场盛大的……献祭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