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在巫族最深的禁室中昏迷不醒。
沐瑶守在榻边,三日来未合眼。她以本命巫源为引,配合巫族传承的上古安魂秘术,强行维系着林杰那濒临溃散的神魂不灭。每过一个时辰,她鬓角的灰白便多一缕,原本清丽绝伦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
禁室外,巫族仅存的七位长老日夜轮值,不断向禁地裂隙施加封印,延缓其扩张。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杯水车薪。裂隙深处传来的“脉动”一天比一天强劲,如同某个庞然巨物的心跳。
“大祭司……您的本命巫源不能再损耗了。”一名老巫医颤巍巍跪在沐瑶身后,“再这样下去,您会……”
“会怎样?”沐瑶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可怕,“巫神血脉枯竭而死?那又如何。”
她伸手,轻轻拂开林杰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指尖触碰到他眉心那道尚未愈合的血痕时,微微一顿。
“他若醒不来,禁地必破。巫族传承断绝,南疆化作魔域。”沐瑶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到那时,我留着这身血脉,又有何用?”
老巫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叩首,退了出去。
静室重归死寂,只有林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沐瑶自己越来越缓慢的心跳。
苏晴、柳轻风携伤愈大半的赵炎,在落日时分赶至雄关。
秦雪亲自在关门前迎接。三人风尘仆仆,身上都带着新添的伤痕——从落枫城到雄关这一路,并不太平。
“秦师姐。”苏晴抱拳,声音沙哑,“林师兄他……”
秦雪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侧身:“进来说。”
关墙指挥所内,烛火摇曳。秦雪将三人带来的玉简贴在眉心,闭目读取。越读,她的脸色越沉。
玉简中不仅详细记录了叶天关于魔渊的疯狂推演,更包含了一段连苏晴等人都未曾察觉的、叶天临死前以秘法刻入的“记忆碎片”:
那是万象天宗覆灭前夕的景象。无数修士在紫黑色的浪潮中挣扎、湮灭。而在天地尽头,一扇由星辰骸骨铸就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是无尽的、蠕动着的黑暗。黑暗深处,一双比星辰更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缓缓转向这个世界。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但那股灭顶的绝望与寒意,却透过玉简,直刺神魂。
秦雪放下玉简,沉默良久。
“玉简中提到的‘深渊之门’,与雄关外那道紫黑光柱下的异常波动,特征完全吻合。”她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按照叶天推演,以及秘境本源最后的警示——门,将在三日内彻底成型、洞开。届时,真正来自魔渊的军团,将跨门而入。”
“三日……”赵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我们能守多久?”
“若无援军,最多半日。”秦雪直言不讳,“雄关护阵已千疮百孔,将士伤亡过半。下一波魔潮若真如情报所说,是成建制的‘军团’,而非散乱魔物……关破,只是时间问题。”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
“林师兄……在巫神山?”柳轻风轻声问。
秦雪点头:“他的分身消散前,最后一缕意念传回的信息。”
“那我们……”苏晴咬唇,“该去南疆,还是留在这里?”
秦雪看向三人。苏晴眼中是坚韧,柳轻风是忧虑,赵炎是决绝。他们都是林杰信任的同伴,都已在秘境中历经生死。
“林杰昏迷前,应该给了你们指令。”秦雪道。
“是。师兄让我们在落枫城汇合,若三日后他未到,便随守军后撤,保存实力。”苏晴道。
“但现在情况变了。”秦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关外那道愈发妖异的紫黑光柱,“深渊之门一旦洞开,撤退毫无意义。魔潮会如同瘟疫般蔓延,整个北境、乃至中州,都将无路可退。”
她转身,目光灼灼:“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在门彻底打开前,摧毁它。”
“如何摧毁?”赵炎急问,“连林师兄的本体在巫神山都只能勉强斩杀一头先锋,我们……”
“靠蛮力自然不行。”秦雪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却是一道从未见过的、形似钥匙的符文,“这是我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他临终前说,若北境遭遇‘不可抗之大劫’,可持此令,往北三千里,入‘葬古冰川’,寻‘封魔之器’。”
“封魔之器?”三人同时一震。
“父亲未曾详说。他只说,那是一件上古时代遗留、专门针对‘异界侵蚀’的禁忌之物。但启用它的代价……极大。”秦雪握紧令牌,“而且,葬古冰川是北境禁地,常年被‘太古寒煞’笼罩,元婴之下入之即死。就算能进去,如何找到‘封魔之器’,又如何带回,都是未知。”
她看向三人:“我需要人留守雄关,为我争取时间。也需要人……随我入冰川。”
苏晴、柳轻风、赵炎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我去。”赵炎率先道,“我的薪火之力对寒煞有一定抗性。”
“我擅长御风,可助快速穿行冰川险地。”柳轻风道。
苏晴却摇头:“不。秦师姐,我留下守关。”
秦雪看向她。
“我的月华剑意,最适合防守。而且……”苏晴握紧剑柄,眼神坚定,“林师兄让我们守在这里。我相信他若清醒,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必须有人守住雄关,不能让魔潮在你们取得封魔之器前就破关而入。”
秦雪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好。苏晴留下,暂代守关副将。赵炎、柳轻风,你们二人随我即刻出发。我们只有三日——一日赶路,一日寻器,一日返回。若第三日日落前我们未归……”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那便不必再等。”
巫神山静室。
林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守了一夜、几乎油尽灯枯的沐瑶猛地惊醒,扑到榻边:“林杰?”
林杰的眼皮颤抖着,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神光湛然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深处甚至残留着破碎的血丝。但他终究是醒了。
“瑶……”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沐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他脸上。她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林杰尝试运转灵力,却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经脉多处断裂,金丹黯淡布满裂痕,修为竟已跌落至金丹初期!更严重的是神魂,如同碎裂后又勉强粘合的琉璃,稍一动念便是剧痛。
但他顾不得这些。
秘境本源最后的警示,如同烧红的烙铁,刻在神魂最深处。
“门……三日……”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知道。”沐瑶擦去眼泪,迅速将这三日发生的事、以及秦雪那边的动向简要说明,“秦雪已带赵炎、柳轻风前往葬古冰川寻找‘封魔之器’。苏晴留守雄关。而我们这里……”
她看向静室外:“禁地裂隙的脉动越来越强。巫族长老们推算,最迟明日黄昏,下一波魔潮就会涌出。而这一次……可能不止一头先锋。”
林杰闭了闭眼。
绝境。真正的绝境。
本体重创,修为跌落,秘境本源休眠。北境那边,秦雪冒险深入绝地,生死未卜。而眼前,巫神山随时可能失守。
破妄神瞳的本源烙印在识海深处微弱闪烁,传递来最后的、断断续续的信息——那是它沉睡之前,从秘境本源警示中解析出的、更进一步的线索:
“封魔之器……不止……一件……”
“南疆……亦有……”
“巫神……祭坛……最下层……”
“以血……唤之……”
林杰猛地睁眼,抓住沐瑶的手:“巫神祭坛……最下层……有什么?”
沐瑶一怔:“祭坛最下层是巫族禁地中的禁地,唯有历代大祭司可入。传说那里封印着巫族上古时期镇压的‘不祥’……”
“不是不祥。”林杰喘息着,“是封魔之器……南疆的这一部分。带我下去……现在。”
“可你的伤——”
“没时间了!”林杰挣扎着要坐起,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
沐瑶咬紧牙关,一把将他扶起,背在背上。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便推开禁室门,在巫族长老们惊愕的目光中,背着林杰,一步步走向禁地最深处的巫神祭坛。
狂风卷着冰碴,如同千万把刀子刮过。
秦雪、赵炎、柳轻风三人撑起灵力护罩,在能见度不足十丈的暴风雪中艰难前行。越是深入冰川,那股“太古寒煞”便越是恐怖,不仅侵蚀灵力,更直透神魂,让人产生种种冻毙幻象。
赵炎的薪火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火光,勉强驱散部分寒意,但他的嘴唇也已冻得发紫。柳轻风的风灵之力用于在冰隙间制造踏足点,同样消耗剧烈。
秦雪手中的青铜令牌微微发烫,正面“镇北”二字正散发出柔和的金光,指向冰川深处某个方向。
“令牌有反应了。”秦雪抹去睫毛上的冰霜,“就在前面。”
三人又前行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暴风雪忽然停了。
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冰谷边缘。谷底,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玄冰构成的古老宫殿。宫殿大门紧闭,门上刻满了与令牌背面一模一样的“钥匙”符文。
而在宫殿大门前,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
有人类修士的,有妖兽的,甚至还有几具……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扭曲的紫黑色骸骨。
这些尸体全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仿佛在争夺什么,又仿佛在逃离什么,却被瞬间冻结在此,历经千年不朽。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来找‘封魔之器’的人。”赵炎干涩道。
秦雪握紧长剑,率先向谷底走去。
“小心。”她低声道,“这里……有东西还活着。”
话音刚落。
冰谷四周,无数双幽蓝色的眼睛,在冰壁中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