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往北，八千里加急
沐瑶背着林杰在云层之上疾驰。
她的白发在罡风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失去了生命力，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白。唯有那只漆黑的右眼，依然倒映着前方无尽的天空与地平线。巫神血脉燃烧的代价正在显现——她的气息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衰败下去，肌肤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裂痕处没有流血，只有更深沉的黑暗渗出。
林杰伏在她背上，右手紧握着那枚南疆镇魔印。印身冰凉，内部那片旋转的黑暗星河正与遥远北方某物产生强烈的共鸣。这共鸣既带来希望，也加剧着痛苦——每一次脉动，都像有细针在他神魂最脆弱处反复穿刺。
“你的伤……”林杰声音嘶哑，“还能撑多久？”
“撑到雄关。”沐瑶的回答简短而平静，没有回头。
林杰沉默。他透过破妄神瞳残存的感知，能“看到”沐瑶体内的情况——巫神血脉的燃烧已近尾声，那些古老的血脉之力化作维持飞遁的燃料，每燃烧一分，她的生命烛火就黯淡一分。若不尽快解除这种状态，最多三个时辰，她将彻底油尽灯枯。
可三个时辰，能从南疆赶到北境雄关吗？
答案是否定的。
即使以沐瑶此刻燃烧生命换来的极限速度，也需要至少五个时辰。而深渊之门彻底洞开的时限——第三日黄昏，只剩不到四个时辰了。
时间，不够。
“放我下来。”林杰忽然说。
沐瑶身形微滞：“什么？”
“我说，放我下来。”林杰挣扎着想要脱离她的后背，“你的速度不够快。我有办法……可以更快。”
“你现在的状态连站立都难，有什么办法——”沐瑶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感觉到，林杰将一股精纯的混沌之力注入了手中的镇魔印。
印身骤然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热，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沸腾”。印内那片黑暗星河开始疯狂旋转，边缘处甚至撕开了细小的空间裂痕！
“你要用镇魔印强行撕裂空间？”沐瑶终于明白过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疯了！以你现在的神魂状态，根本承受不住空间乱流的撕扯！而且镇魔印尚未完全认主，强行催动这种层次的力量，它首先会反噬你自己！”
“所以需要你帮我。”林杰喘息着，额头沁出冷汗，却咧嘴笑了，“用你的巫神血脉之力暂时镇压镇魔印的反噬，为空间穿梭争取十息时间。十息……足够我们跨越三千里。”
“十息之后呢？”沐瑶问。
“十息之后，我们已经离雄关更近两千里。”林杰说，“剩下的路程，你的速度就来得及。”
沐瑶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下方，大地如棋盘般掠过。她能看见山川在扭曲，河流在变黑，村庄城镇燃起冲天黑烟——那是魔灾蔓延的痕迹。无数细小的紫黑色裂隙如同大地的伤口，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扩张。
时间，确实不够了。
“好。”她终于说。
沐瑶停下身形，两人悬停在万丈高空。她转过身，与林杰面对面。那只漆黑的右眼凝视着镇魔印，左手抬起，按在印身之上。
“以我巫神之名，借万古血脉之力。”沐瑶的声音变得空灵悠远，“镇封十息，换三千里路。”
她的左手上，那些龟裂的痕迹骤然扩散！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至整条手臂，随后，一缕缕精纯到极致的巫神本源从裂痕中涌出，化作一道道漆黑的锁链，缠绕上镇魔印！
镇魔印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却在巫神本源的压制下，暂时平息。
“就是现在！”沐瑶低喝。
林杰咬牙，将体内所有残存的混沌之力全部注入印中！
“开——！”
镇魔印爆发出刺目的黑暗光芒！光芒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般，硬生生扯开一道长达百丈、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电弧的空间裂缝！
裂缝内部，是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
沐瑶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林杰的手臂，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悍然冲入裂缝！
十息。
第一息，空间乱流如同亿万把利刃切割而来，沐瑶撑起的巫神屏障瞬间布满裂痕。
第三息，屏障破碎，两人的身体暴露在乱流中，衣物瞬间被绞碎，肌肤上浮现无数细密的血痕。
第五息，林杰闷哼一声，左臂被一道乱流扫过，整条手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第七息，沐瑶那只漆黑的右眼突然流出黑色的血泪，她强行透支最后的血脉之力，在两人周围构筑起第二层屏障。
第九息，前方出现光亮——出口！
第十息，两人如同炮弹般从空间裂缝中射出，重重砸在一片荒芜的山脊上！
噗——
林杰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条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废了。他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修为再次跌落，已至筑基巅峰的边缘。
沐瑶的状态更糟。她跪倒在地，大口喘息，那只漆黑的右眼彻底失去了光泽，变为一片浑浊的灰白。而她的左眼——原本正常的左眼，此刻瞳孔深处也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纹。
燃烧巫神血脉强行镇压镇魔印十息，代价远比想象中惨重。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的尽头，已经能看到一道贯通天地的暗紫色光柱——那是深渊之门所在的位置。
距离，两千里。
“来得及了。”沐瑶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杰挣扎着爬起，用仅存的右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备用的衣袍披上，又扔给沐瑶一件。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沐瑶点头，想要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这一次，是林杰扶住了她。
两人互相搀扶着，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继续向北。
秦雪站在内城最高的了望塔上，手中的镇魔冰晶散发出柔和的湛蓝光芒，在她周身三丈内形成一道绝对净化领域。
冰晶已与她心血相连，她能清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也能感知到那股力量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冻结她的经脉、侵蚀她的生机。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冰碴在肺叶中摩擦。
但她不能停下。
因为关墙之外，魔潮已至最后的总攻。
第三日的黄昏，还剩不到两个时辰。
“秦将军！”副将浑身浴血冲上了望塔，声音嘶哑，“外城……失守了！”
秦雪没有回头，只是问：“伤亡？”
“外城守军八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副将的声音在颤抖，“内城现存战力，包括轻伤者在内，不足五百。箭矢耗尽，符箓耗尽，灵石耗尽……连城墙上的滚石擂木，都已经用光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苏晴道友左肩被魔爪贯穿，失血过多昏迷。赵炎道友燃烧本命精血过度，修为已跌至筑基初期，无力再战。柳轻风道友风灵之力彻底枯竭，正在尝试用丹药强行恢复……但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五百伤残，对数十万魔潮。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防守。
可秦雪的脸上，没有任何绝望的表情。
她只是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
手中的镇魔冰晶，正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共鸣。
“传令。”秦雪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了望塔下所有还能站立的守军，“所有伤者退入地堡，封闭入口。其余人……随我出城。”
副将一愣：“出城？将军，我们现在的力量，守城尚且不足，出城岂不是——”
“守不住了。”秦雪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水，“内城墙防早在三日前就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将士们的血在填。但血总有流干的时候。”
她指向城外那暗紫色光柱：“真正的战场在那里。深渊之门即将洞开，魔渊军团即将降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将战场推至门下——用最后的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们？”副将茫然。
“援军。”秦雪说，“已经快到了。”
她不再解释，转身走下了望塔。每下一级台阶，身上的冰寒气息就浓郁一分。当她踏上内城街道时，周身已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冰蓝色雾气中，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街道两侧，还能行动的守军沉默地集结。
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浑身缠满染血的绷带，眼神却依然锐利如刀。
没有人问为什么出城，没有人问能活多久。
当秦雪走到城门前时，身后已集结起三百二十一人。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些追随她父亲、追随她、如今即将追随她走向死亡的将士。
“开城门。”她说。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魔潮。
是暗紫色光柱下那扇即将洞开的骸骨之门。
是血色的残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红。
秦雪握紧镇魔冰晶，第一个踏出城门。
三百二十一人，紧随其后。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沉默的行军，走向最后的战场。
而南方的天际线上，两道互相搀扶的黯淡流光，正拼尽最后的速度——
朝着这片血色残阳下的炼狱战场，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