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一人组成的残缺军阵，如同一枚投入黑色海洋的石子，在魔潮中艰难地向前推进。
秦雪走在最前方。
她手中的镇魔冰晶绽放出湛蓝色的光芒，如同黑夜中唯一的灯塔。光芒所过之处，扑来的魔物动作骤然迟缓，体表凝结出细密的冰霜。但这光芒的范围只有三丈——仅仅能覆盖她身后三排将士。
三丈之外，是无穷无尽的紫黑色浪潮。
“左翼！补位！”副将嘶吼，一刀斩断一头甲壳魔物的节肢，自己却被另一头魔物从侧面撞飞，胸膛凹陷，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立刻有人填补空缺。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结局——死在这里，用尸体为身后的人铺路，为那两道正从南方赶来的流光争取最后的时间。
推进的速度很慢。
每前进十步，就要倒下三四人。
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残肢断臂堆积如山。魔物的嘶吼与将士临死的呐喊交织成地狱的奏鸣曲。
秦雪面无表情地向前。
她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斩在魔物最脆弱的关节处。镇魔冰晶的寒意顺着剑身蔓延，被斩中的魔物往往来不及发出惨叫，就从内向外冻结成冰雕，随即被后续涌上的魔潮踩碎。
但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每一次催动冰晶之力，经脉就多冻结一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正在变慢，血液流速正在减缓，就连思维都开始出现冰封般的凝滞。
不能停。
她告诉自己。
还有……一里。
前方，那道暗紫色的光柱已近在咫尺。
光柱中央，那扇由骸骨与扭曲金属构成的门，此刻已凝实了九成九。门扉上的眼球疯狂蠕动，瞳孔中倒映出战场上的杀戮，流露出贪婪与迫不及待。
门，即将洞开。
南方天际
林杰和沐瑶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连续的空间穿梭和燃烧血脉，让两人都到了极限。林杰的破妄神瞳彻底失明，只能依靠神识勉强感知前方。沐瑶那只漆黑的右眼完全灰白，左眼瞳孔中的裂纹已蔓延至整个眼球，视野模糊一片。
但他们距离战场，只剩最后三百里。
“能……看到吗？”林杰喘息着问。
沐瑶摇头，声音虚弱：“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秦雪的气息……很微弱，但还在移动。她在往……门的方向去。”
林杰握紧手中的镇魔印。
印身传来的共鸣已经强烈到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控——那是与另一件同源器物的本能吸引，是分离万载后的急切重逢。
“最后三百里……”林杰咬牙，“拼了。”
他将镇魔印按在胸口，催动体内最后一丝混沌之力，试图引动印中蕴含的空间法则。
但这一次，镇魔印没有回应。
它只是静静躺在他掌心，内部的黑暗星河缓慢旋转，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需要……完整的命令。”沐瑶忽然说，“你现在的状态，无法单方面催动它进行空间穿梭。需要……我的巫神之力作为引子。”
林杰猛地转头：“可你的血脉已经——”
“还剩最后一点。”沐瑶打断他，那只布满裂纹的左眼望向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正好……够用一次。”
不等林杰回答，她已经伸出手，按在镇魔印上。
没有咒文，没有仪式。
只是将最后残存的、微不可察的一缕巫神本源，注入印中。
镇魔印微微一颤。
下一刻，两人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空间乱流，没有刺目的光芒，只有温柔的、如同水波般的空间涟漪将两人包裹。
然后，消失。
秦雪终于杀到了光柱边缘。
她的身后，三百二十一人，此刻只剩下四十七人。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致命伤，能站着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光柱的威压恐怖到了极点。紫黑色的魔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镇魔冰晶撑起的湛蓝领域。领域边缘不断崩碎、修复，再崩碎。
秦雪抬起头，望向那扇门。
门扉，正在缓缓向内打开。
门缝中，粘稠的紫黑色雾气疯狂涌出，雾气深处，能看见无数蠕动着的、令人作呕的肢体与口器。
第一头魔渊军团的战士，即将踏出。
就在这时——
秦雪身后，空间涟漪荡漾。
两道互相搀扶的身影，踉跄着跌出虚空。
林杰，沐瑶。
终于到了。
“秦师姐！”林杰一眼就看到了秦雪胸口那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看到了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看到了她手中那枚与自己镇魔印产生强烈共鸣的冰晶。
秦雪回头，看到林杰废掉的左臂，看到沐瑶那双几乎全盲的眼睛，看到两人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将手中的镇魔冰晶，向前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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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也将镇魔印向前推出。
两枚器物在相距三尺的半空中悬浮，湛蓝与黑暗的光芒彼此交织、吸引、排斥。
双器之间，爆发出恐怖的法则乱流！
“需要桥梁……”沐瑶喃喃道，向前迈出一步。
但这一次，秦雪拦住了她。
“我来。”秦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行！”林杰急道，“你的伤势比沐瑶更重，强行——”
“正因如此，才该我来。”秦雪打断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窟窿，“我的生机已绝，镇魔冰晶的反噬正在冻结我最后的生命。但正因如此……我的身体，此刻反而成了最适合的‘容器’。”
她看向林杰，又看向沐瑶：“你们还有未来。而我的未来……就在这里，在今天。”
话音落下，她猛地将手中的镇魔冰晶，狠狠按进自己胸口的窟窿！
“秦雪——！！！”
林杰和沐瑶同时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镇魔冰晶融入秦雪身体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湛蓝光芒！她的身体从胸口开始迅速冰晶化，皮肤、肌肉、骨骼，一寸寸化作透明的冰雕！
与此同时，她伸出那只尚未冰晶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悬浮在半空的镇魔印！
黑暗与寒潮，以她的身体为媒介，开始疯狂对冲、融合！
秦雪的身体成了两股极端力量的战场。
左半边身体被镇魔印的黑暗疯狂吞噬，化作虚无的黑暗。右半边身体被镇魔冰晶的寒潮彻底冻结，化作透明的冰晶。
她的意识在剧痛中迅速消散。
最后的瞬间，她看向林杰，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崩碎。
化作漫天飞舞的湛蓝冰晶与黑暗尘埃。
而在她消失的位置，一枚通体混沌色、表面同时流转着漆黑符文与湛蓝冰纹的古印——混沌镇魔印，终于成型。
印成瞬间，自动飞入林杰手中。
入手温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
林杰握着这枚以秦雪生命为桥梁、融合而成的古印，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已经打开了一半的深渊之门。
门缝中，第一头魔渊军团的战士，已经踏出了一只脚。
那是一头高达八丈、身披腐朽战甲、手握脊椎战矛的骸骨魔将。它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紫黑色的灵魂之火，战矛抬起，指向林杰。
“镇。”
林杰只说了一个字。
双手托起混沌镇魔印，将体内所有力量、将沐瑶最后残存的巫神之力、将战场上所有战死者的不屈意志，全部注入其中。
古印升空，迎风便涨。
百丈、千丈、万丈……
最终，化作一枚遮蔽了小半个天空的混沌巨印，印底“镇”字古朴苍劲，如同天道亲笔！
巨印对准那扇半开的深渊之门，对准门前的骸骨魔将，对准门后无尽的黑暗——
缓缓压下。
骸骨魔将发出震天嘶吼，脊椎战矛逆天刺出，试图挑飞巨印！
矛尖与印底碰撞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一刻。
战矛寸寸碎裂。
骸骨魔将的身体从头顶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骨粉。
巨印势不可挡，继续下压，重重砸在那扇半开的深渊之门上！
轰隆隆隆——！！！
天地震动！山川移位！方圆千里的大地同时塌陷三尺！
门扉上的眼球同时爆裂，发出凄厉的哀嚎！
整扇门，被硬生生砸得向内凹陷、变形、崩裂！
门后的黑暗疯狂翻涌，传出亿万生灵哀嚎般的嘶吼，试图抵抗巨印的镇压。
但混沌镇魔印——这件以两位女子生命为代价融合而成的封魔之器，此刻爆发出超越此界法则的力量！
印底“镇”字光芒大盛，化作无数金色锁链，缠绕上门扉，将崩裂的门强行“缝合”！
门后的嘶吼渐渐微弱。
门扉上的裂痕被金色锁链一一填补。
最终，整扇门被彻底封印，重新闭合，化作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金色封印符文的黑色石碑，矗立在荒原之上。
那道贯通天地的暗紫色光柱，也随之消散。
天空中的血色残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
战场上，还活着的魔物失去了深渊之门的力量支撑，开始迅速衰弱、溃散。
内城方向，残存的守军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林杰和沐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杰低头看着手中的混沌镇魔印。
印身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他想起秦雪最后无声的那三个字。
“活下去。”
沐瑶那只灰白的右眼望向夜空，许久，轻声说：“她走了。”
“我知道。”林杰说。
“但我们还活着。”沐瑶转头“看”向他，“所以，必须活下去。”
林杰握紧古印，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秦雪父亲战死的方向，也是镇北军世代守护的方向。
“我会的。”他说。
夜色如墨，星光初现。
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
这场持续了三日的魔劫之战，终于以惨烈的牺牲，换来了暂时的平息。
但两人都知道——
深渊之门只是被封印，并未被摧毁。
门后的魔渊，依然在窥视着这个世界。
而这片大陆上那些被侵蚀的灵脉节点，那些如同溃烂伤口的细小裂隙，依然存在。
战争，远未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