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风趴在粗糙的骨板上，意识在昏迷与清醒之间反复沉浮。
身下这具“船”，是一条龙的脊椎骨。
每一节椎骨都大如房屋，骨骼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沉积物，边缘处还能看到被巨力撕扯断裂的痕迹。骨骼内部早已空洞，只有阴冷的海风在骨腔中穿行，发出呜呜的鬼泣声。龙骸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方向不明，速度却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牵引着它前行。
柳轻风记得自己是如何上来的。
那是在黑风峡，为引开玄天宗的追兵，她孤身将三名执法弟子引入峡谷深处的上古迷阵。激战中，她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施展出尚未完全掌握的“风葬”剑诀，强行击杀两人，重创一人。但自己也经脉尽碎，从百丈悬崖坠入深潭。
冰冷的潭水淹没意识前，她看到了一具巨大的白色骸骨从潭底浮起。
再醒来时，就已在这龙骸之上。
“咳咳……”
柳轻风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那是坠崖时撞在岩石上造成的粉碎性骨折。右臂虽然能动，但经脉中的风灵之力已经彻底枯竭，连凝聚一丝微风都做不到。
真正的绝境。
但她没有绝望。
柳轻风咬破舌尖，以剧痛强迫自己清醒，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龙骸很大，从头到尾足有三百丈长，即便只剩下骨架，依然能想象出它生前的磅礴威势。骨骼表面的断裂处，隐约能看到暗金色的纹路——那是龙族血脉的标志。而在龙首的位置，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前方，眼眶边缘残留着焦黑的灼痕，像是被某种火焰从内部烧穿。
“不是自然死亡。”柳轻风低声自语，“是被……杀死的。”
什么样的存在，能杀死一条真龙？
她不敢细想。
龙骸漂流的方向始终向东。这两天来，海面上的紫黑色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的魔气也越发粘稠。更诡异的是，她看到海面下时不时掠过巨大的阴影——不是鱼，也不是常见的海兽，那些阴影的轮廓扭曲而怪异，有些甚至长着数不清的触手或复眼。
魔化海兽。
这片海域，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就在柳轻风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龙骸突然剧烈一震！
不是撞到礁石，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紧接着，整具龙骸开始缓慢下沉！
柳轻风脸色骤变，想要挣扎起身，但重伤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海水已经漫上骨板，迅速淹没脚踝、膝盖、腰际……
就在她即将被彻底淹没的瞬间，龙首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中，突然亮起两团微弱的金色火焰！
火焰只有烛光大小，在浓重的魔气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随着火焰亮起，下沉的龙骸骤然停止，甚至开始缓缓上浮！
更不可思议的是，柳轻风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精纯的龙气，从身下的骨骼中渗出，渗入她的伤口。骨折处传来酥麻的痒意，破碎的经脉也有了缓慢愈合的迹象。
这条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龙，竟在庇护她？
柳轻风怔怔看着龙首眼眶中的金色火焰，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你……还有意识残存？”
火焰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应。
就在这时，前方海面突然破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海底冲出，带起漫天腥臭的海水。那是一条长达百丈、浑身覆盖着紫黑色脓包的怪鱼，鱼头上长着三只竖瞳，巨口张开，露出三排螺旋状的利齿，直扑龙骸而来！
魔化海兽，而且是堪比金丹初期的存在！
柳轻风瞳孔收缩，想要起身迎战，但身体根本动不了。
眼看那怪鱼就要一口咬下——
龙首眼眶中的金色火焰，骤然炽亮！
两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从火焰中射出，精准地刺入怪鱼中间那只竖瞳！
“嘶——！！！”
怪鱼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翻滚，紫黑色的脓血如暴雨般喷洒。它的竖瞳被金色光线刺穿的瞬间，整个脑袋从内部炸开，碎肉与骨骼四溅！
一击，毙命。
金色火焰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柳轻风看着缓缓沉入海底的怪鱼尸体，又看向龙首那两团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条龙，在生命最后时刻，依然在守护着生么。
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她挣扎着爬到龙首位置，伸手按在冰冷的骨骼上，轻声说：“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金色火焰轻轻摇曳。
这一次，柳轻风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深海之底，龙骨祭坛。
祭坛顶端，青碧古碑。
碑身剑痕，泣血不止。
而在祭坛下方，黑暗深渊中，一双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龙瞳，正死死盯着祭坛，眼中满是贪婪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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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破碎。
柳轻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仅仅是传递这幅画面，就几乎耗尽了龙骸最后残存的龙魂之力。
但她明白了。
“青龙碑……魔龙……”柳轻风喃喃道，“你要我去哪里？可我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金色火焰没有回应，只是执着地照亮前方。
龙骸继续向东漂流，速度更快了。
柳轻风靠在冰冷的龙骨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被紫黑色浓雾笼罩的海平线，苦笑道：“也罢……反正都是死。死在那里，或许更有意义。”
她闭上眼睛，开始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风灵之力——不是用来疗伤，而是用来感应。
感应那个方向，是否有熟悉的气息。
夜已深，海风穿过破败庙宇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赵炎和苏晴潜伏在庙外三十丈处的一棵老榕树上，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庙内的情况。
这座废弃的龙王庙比想象中大得多。主殿虽然塌了一半，但偏殿和后院保存尚算完整。院中那尊石雕龙王像已经残破不堪，龙首断裂，只剩半个身子立在石台上，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庙内有火光。
不是蜡烛或油灯，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火焰，在偏殿窗户后跳动。
“五个人，都在偏殿。”赵炎压低声音，他脸上的赤红纹路在夜色中微微发光，那是焚身之火运转到极致的表现，“他们在布阵。地上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中间摆着一口黑铁大鼎，鼎里……在煮东西。”
“煮什么？”苏晴问。
赵炎沉默片刻，才涩声道：“看不清楚，但闻到了龙腥味。还有……人血的味道。”
苏晴的拳头握紧了。
“他们在进行血祭。”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用龙鳞混合人血，召唤或沟通什么。目标很可能就是青龙碑。”
“要动手吗？”赵炎问，“趁他们阵法未成，突袭的话，有五成把握。”
苏晴正要回答，却突然感觉到怀中那枚传讯符微微发烫——这是离开山谷前，沐瑶给每个人准备的紧急联络符，只能在十丈内传递最简单的信号。
发烫，代表“危险，勿动”。
她立刻按住赵炎的手腕，摇了摇头。
几乎同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五个黑袍人鱼贯而出。
他们依旧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但行动间步伐沉稳，气息凝练，显然都是筑基后期以上的修为。为首那人手中托着一个紫黑色的玉盘，盘中盛着十几片龙鳞——正是苏晴白天在渔夫那里看到的那种。
五人走到院中残破的龙王像前，围成一圈。
为首那人将玉盘放在石台前，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柄漆黑如墨的骨刀，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咒文。
他割破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滴在玉盘中的龙鳞上。
鲜血触碰到龙鳞的瞬间，所有龙鳞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在玉盘上方凝聚成一条三尺长的虚幻龙影！
龙影在空中盘旋，发出无声的咆哮。
与此同时，其余四人也割破手腕，将鲜血洒向龙王像。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血液没有顺着石像流下，而是如同活物般，顺着石像表面的裂痕向内部渗透！随着血液渗入，残破的龙王像竟然开始微微震颤，石屑簌簌落下！
“他们在……激活这尊石像？”赵炎瞳孔收缩。
苏晴的脸色更加难看：“不，不是激活。是……唤醒。这石像内部，封印着东西。”
话音刚落，龙王像的震颤骤然加剧！
石像表面那些裂痕中，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终“轰”的一声，整个石像炸裂开来！
碎石四溅中，一团扭曲的、半透明的血色影子从石像内部飘出。
那影子的轮廓依稀能看出龙形，但头生独角，腹下只有三爪，浑身缠绕着血红色的怨气——这是一条蛟魂，而且是被魔气污染的蛟魂！
蛟魂在空中盘旋一周，猩红的眼睛扫过五个黑袍人，最终落在玉盘上方的虚幻龙影上。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扑向龙影！
虚幻龙影试图挣扎，但在血蛟魂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撕碎、吞噬！
吞噬了龙影的血蛟魂，体型膨胀了一圈，身上的怨气更加浓郁。它满足地盘旋一圈，然后看向五个黑袍人，眼神中流露出贪婪。
为首的黑袍人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纹路，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
看到这枚珠子，血蛟魂的眼中露出恐惧之色，盘旋的动作都僵住了。
“去。”黑袍人只说了一个字，将珠子抛向血蛟魂。
血蛟魂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张开大口，将珠子吞入腹中。
吞下珠子的瞬间，血蛟魂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剧烈扭曲，体表的血色怨气开始向紫黑色转变！它的气息也在疯狂暴涨，转眼间就从筑基巅峰突破到了……金丹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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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用魔丹强行提升这蛟魂的修为。”苏晴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想制造一头……魔蛟！”
赵炎死死盯着那正在蜕变中的血蛟魂，焚身之火在掌心凝聚成实质的火焰：“不能让它完成蜕变。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可是沐瑶师姐让我们不要动——”
“现在不动，等下就没机会动了！”赵炎咬牙，“苏师姐，你留在这里接应。我去打断他们！”
不等苏晴阻止，赵炎已如猎豹般从树上一跃而下！
人在半空，双手已结出复杂的印诀。
“薪火——焚天！”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火流星，悍然撞向正在蜕变的血蛟魂！
火焰与魔气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五个黑袍人同时转头，兜帽下的眼睛爆发出冰冷的杀意。
战斗，瞬间爆发！
房间内，林杰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
虽然眼前依然一片黑暗，但他能清晰感觉到——镇北方向，冲天而起的魔气与炽烈的薪火之力！
“赵炎动手了。”他沉声道。
沐瑶站在窗边，左眼血瞳的光芒明灭不定：“不止。海上的魔气也在暴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苏醒。”
她转身看向林杰：“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去支援赵炎，还是……现在下海？”
林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口的混沌镇魔印。
印身滚烫，内部的秦雪神魂烙印传来微弱的波动——是担忧，也是催促。
他想起脑海中那幅画面：深海祭坛，青龙泣血，魔龙窥伺。
又想起柳轻风生死未卜，赵炎孤身苦战。
最终，他缓缓站起。
“兵分两路。”林杰的声音斩钉截铁，“沐瑶，你去龙王庙支援赵炎和苏晴。我……下海。”
沐瑶的左眼死死盯着他：“你的眼睛——”
“正因为看不见，海底的黑暗对我影响最小。”林杰打断她，“而且，我有它。”
他拍了拍胸口的镇魔印。
“可你现在的状态，连最简单的避水诀都施展不了，怎么下海？”沐瑶急道。
林杰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面对着漆黑如墨的东海，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混沌镇魔印的虚影在掌心浮现。
“以印为凭，以魂为引。”林杰轻声念诵着印中流淌出的古老咒文，“请……助我一程。”
话音落下，镇魔印虚影光芒大盛！
下一刻，客栈外的海面上，突然掀起滔天巨浪！
浪涛之中，一道庞大的白色身影破水而出，朝着客栈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一条……龙的脊椎骨。
骨舟之上，一个浑身浴血、却眼神坚毅的女子，正死死盯着客栈二楼窗口。
柳轻风。
她来了。
带着龙骸，带着龙魂最后的嘱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