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淡淡的魔气，吹过破败的渔镇。
望潮镇曾是东海沿岸最繁华的渔港之一，盛产“月纹贝”和“紫晶藻”，吸引着众多低阶修士前来交易。但如今，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半关门，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仅存的几家客栈，幌子在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晃。
镇子东头的“听潮客栈”二楼，林杰临窗而坐。
他双目上的白布已经取下，但眼睛依然紧闭着。不是不能睁开，而是不敢——破妄神瞳的本源正在缓慢重塑，每一次强行视物都会加剧烙印崩碎的风险。此刻他“看”世界的方式，是通过混沌镇魔印与沐瑶那只“洞察血瞳”的共鸣共享。
在共享的视野中，望潮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景象。
表层是凡俗眼中的破败渔镇：断裂的码头、搁浅的渔船、神情麻木的渔民。
深层则弥漫着淡紫色的魔气丝线，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从镇外海域蔓延而来，渗入土地、水源、甚至活物体内。更远处，东海的海面上空，整片天穹都被一层稀薄却广袤的紫黑色雾气笼罩——那是被侵蚀的海洋灵脉散发出的污秽。
“魔气浓度比内陆高了至少三成。”沐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疲惫，“这里的渔民……寿命不会超过四十岁。孩童夭折率恐怕超过半数。”
林杰沉默。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桌面，脑海中回放着这五日的逃亡。
崔烈和玄天宗执法队的追杀比预想中更棘手。他们被迫三次改道，两次险死还生。最危险的一次是在“黑风峡”，柳轻风为引开追兵，孤身将三名执法弟子引入峡谷深处的迷阵，至今生死未卜。苏晴和赵炎也在途中失散，约定了在望潮镇会合，但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两个时辰，仍不见人影。
“掌柜。”林杰忽然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与原本的音色截然不同。
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一个激灵醒来，小跑着过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镇子上最近，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林杰将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除了我们。”
老掌柜眼睛一亮，迅速将灵石扫入袖中，压低声音：“有，有不少。三天前来了七八个穿蓝袍的仙师，住在镇西头的‘海晏楼’，出手阔绰，但脾气不太好，有个渔夫不小心撞了他们一下，当场就被打断了腿。”
蓝袍……是东海本地的修真势力“碧涛阁”？
“还有呢？”
“还有一伙人更怪，两天前到的，总共五个，都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们不住客栈，租了镇子最北边废弃的龙王庙，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老掌柜的声音更低，“昨晚有胆大的小子想摸过去看看，结果还没靠近庙门，就莫名其妙晕倒在路边，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杰心中一凛。
黑袍、兜帽、行事诡秘……这作风，不像正道宗门。
“多谢。”他又放了一块灵石，“最近海上，可有什么异常？”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才凑近道：“客官，这话我可只跟您说……东海，不太平了。三个月前开始，近海渔场就捞不到什么好货了，捞上来的鱼虾大多眼睛发红，肉带腥臭。有老渔民说，这是‘海瘟’，是龙王发怒。”
“一个月前，镇子上的王老六一家不信邪，硬是驾船出了趟远海，想找新渔场。结果三天后，船自己漂回来了，船上一个人都没有，但舱里的油灯还亮着，锅里煮的鱼汤还是温的……邪门得很！”
老掌柜打了个寒颤：“自那以后，就没人敢往深海去了。那些仙师们倒是经常出海，但都是往东……往归墟那个方向。”
归墟。
林杰的手指微微一顿。
“客官，”老掌柜忽然问，“您几位……也是要去归墟吧？”
林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掌柜叹了口气：“听小老儿一句劝，能不去就别去。这些年，去归墟的仙师，十个里能回来一个就不错了。就算回来的，也多半疯疯癫癫，嘴里念叨着什么‘龙骸’、‘鬼船’……吓人得很。”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炎推门而入，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脸上带着未散的戾气。他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苏晴，她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出事了。”赵炎沉声道，反手关上房门，布下一道简易的隔音结界。
“柳师妹呢？”林杰立刻问。
“还没消息。”苏晴摇头，声音有些发颤，“但我们刚才在码头，遇到了碧涛阁的人。他们……在打听我们。”
林杰的心沉了下去：“具体。”
“不是打听‘林杰’或‘沐瑶’。”赵炎接话，“他们在找‘从北境来、身上带着古印的伤者’。描述得很模糊，但特征都对得上——三人，两男一女，男的一个失明一个脸上有火纹，女的短发目盲。”
沐瑶的声音在林杰脑海中响起：“碧涛阁是东海第一大派，素来中立，不与内陆宗门深交。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特征？除非……”
“除非有人把消息卖给了他们。”林杰缓缓道，“崔烈，或者黑袍人。”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如铁。
“还有更糟的。”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鳞片，放在桌上。
鳞片呈菱形，边缘不规则，质地似玉非玉，表面天然生着细密的暗金色纹路。最诡异的是，鳞片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散发出微弱却精纯的……龙威。
“这是？”林杰虽然看不见，但通过镇魔印的感知，能“看”到鳞片上萦绕的古老气息。
“在码头一个老渔夫那里买的。”苏晴说，“他说这是三天前在海边捡到的，当时还有十几片，但都被碧涛阁的人高价收走了。我花了一块中品灵石，才悄悄买下这最后一片。”
沐瑶的洞察血瞳透过林杰的共享视野，死死盯着那片龙鳞。
许久，她缓缓道：“是真龙之鳞。而且……是逆鳞。”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赵炎皱眉，“这东西怎么会流落到海边？还一次十几片？”
“只有两种可能。”沐瑶的声音带着寒意，“要么，东海某处有一条真龙被剥鳞重伤；要么……这些鳞片来自一条已经死了很久的龙。”
“葬龙滩。”林杰和沐瑶同时吐出这三个字。
如果青龙碑真的与龙族有关，那么葬龙滩的线索，很可能就应在这逆鳞之上。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嚣张的年轻声音响彻整个客栈：“掌柜的！把所有客人都叫下来！碧涛阁执法队查案！”
老掌柜唯唯诺诺的应答声中，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二楼。
赵炎瞬间起身，薪火之力在掌心凝聚。苏晴按住剑柄。沐瑶的左眼血瞳微亮，进入临战状态。
林杰却依然坐着。
他伸手，将那枚龙鳞握入掌心。
鳞片触手的瞬间，异变突生！
胸口的混沌镇魔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印身滚烫，内部那片混沌深处，属于秦雪的那道微弱神魂烙印，突然波动了一瞬！
紧接着，林杰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破碎的画面——
无尽深海，黑暗如墨。
一座由无数巨大龙骨堆砌而成的苍白祭坛，矗立在海底深渊。
祭坛顶端，一块通体青碧、缠绕着龙形浮雕的古碑，静静屹立。
碑身上，一道深深的剑痕贯穿中央，剑痕处不断渗出暗金色的血液，血液滴落祭坛，化作丝丝缕缕的龙气，消散在深海中。
而在祭坛下方，黑暗的渊薮里，一双比宫殿还巨大的、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龙瞳，缓缓睁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林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林师兄！”苏晴急道。
“没事。”林杰擦去血迹，迅速将龙鳞收起，“碧涛阁的人来了多少？”
沐瑶的血瞳透过房门扫视：“六个。领头的是筑基巅峰，其余五个筑基中期。没有金丹。”
“不能硬拼。”林杰快速道，“赵炎，你和苏晴从后窗走，去镇北的龙王庙附近潜伏，查探黑袍人的底细。我和沐瑶留下应付。”
“可你的眼睛——”赵炎急道。
“正因为看不见，才好装。”林杰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白布缠回双目，“快走！”
赵炎一咬牙，拉起苏晴，推开后窗，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五名身着碧涛阁蓝色制式袍服的修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腰间佩剑，剑鞘上镶着三颗避水珠——这是碧涛阁内门弟子的标志。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临窗而坐的林杰和站在他身侧的沐瑶身上。
“你们俩，”年轻男子下巴微抬，“从哪儿来的？”
林杰缓缓“看”向他，白布下的脸庞平静无波：“中州，逃难来的。”
“逃难？”年轻男子嗤笑，“中州离东海数万里，逃难能逃这么远？我看你们是别有用心吧！”
他身后的弟子纷纷按上剑柄。
沐瑶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这位仙师，我夫妻二人确实是逃难来的。中州魔灾爆发，家乡被毁，听说东海还算太平，就想来讨个活路。”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脏兮兮的玉佩——那是之前准备的假身份信物，刻着伪造的中州小家族徽记。
年轻男子接过玉佩，扫了一眼，随手扔回：“就算你们是逃难来的，也要接受检查。最近东海不太平，有魔道奸细混入，所有人必须严查。”
他的目光落在林杰脸上：“你，为什么蒙着眼睛？”
“瞎了。”林杰淡淡道，“魔灾时被魔气所伤，双目溃烂，不得不蒙上。”
年轻男子显然不信，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林杰眼上的白布：“让我看看——”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沐瑶拦住。
“仙师，”沐瑶的左眼血瞳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暗金，“我夫君眼伤未愈，见不得风。您若执意要看，不如先看看这个。”
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巫”字。
年轻男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变了。
碧涛阁雄踞东海，自然知道南疆巫族的可怕。巫族虽然人丁稀少，偏居南疆，但其传承诡异，咒术防不胜防，就算是碧涛阁阁主，也不愿轻易招惹。
“你们是……巫族的人？”年轻男子的语气软了下来。
“巫族弃子罢了。”沐瑶收回令牌，声音依旧嘶哑，“家园被毁，流落至此。若仙师执意为难，我们夫妻虽已是废人，但巫族……总还有些手段，能让为难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威胁。
年轻男子脸色变幻不定。
他身后一名弟子小声提醒：“师兄，巫族的人不好惹，而且他们确实有伤在身，不像是我们要找的人……”
最终，年轻男子冷哼一声：“算你们走运。记住，在望潮镇安分点，别惹事！”
他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
林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那枚令牌，只能唬住一时。”
“我知道。”沐瑶在桌边坐下，左眼的血瞳光芒黯淡下去，疲惫之色涌上脸庞，“但至少，我们有了缓冲时间。而且……”
她的目光落向林杰藏在袖中的手：“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林杰沉默片刻，将掌心那枚龙鳞再次取出。
“青龙碑的位置，我看到了。”他低声说，“在海底，葬龙滩深处。但那里……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林杰想起那双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龙瞳，缓缓吐出两个字：
“魔龙。”
窗外，海风呜咽。
远天的紫黑色雾气，仿佛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