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江郡,皖县。
连日来阴云低垂,天际沉闷。
这日,城外忽有马蹄声如惊雷般滚地而来,愈来愈近,愈来愈急。
数骑玄甲骑士风驰而至,铠甲蒙尘,手中高擎一卷素绢为面、朱漆为轴的诏书。
马尚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朝乔府方向朗声宣呼:
“谒者台奉诏!乔府桥蕤接旨——!”
汉代谒者台职司传诏,骑士腰间那方“谒者”铜印赫然可见。
呼声未落,乔府朱门轰然中开,桥蕤已由管家搀扶,快步迎出。
周围商户百姓纷纷围拢,挤在街巷之中,窃窃议论不绝于耳:
“圣旨?是给乔老爷的?”
“天爷!乔家这是何等运数?竟蒙天子亲诏!”
“是福是祸还难说呐……如今这世道……”
“快看!那位丁公子也出来了!”
只见曹昂神色沉静,领着赵云稳步走出。
他目光掠过那卷明黄,初有一瞬疑惑,旋即化为一片了然。
红儿办事,果然周全得很。不止下聘,竟连圣旨也一并请来了。
那宣旨太监面白无须,展卷朗声,音色尖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司空曹操之子曹昂,忠勇兼备,宛城护父,孝感天地,功在社稷。
今特赐乔氏长女乔靓,才貌双全,温婉贤淑,配与曹昂为妻,以彰其德,以酬其功。
着桥蕤即日遵旨,送女完婚,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读罢,满场霎时寂静。
片刻之后——
轰然一声,人群如沸水炸开:
“曹昂?!是曹司空的嫡长子?那个宛城舍身救父的曹大公子?”
“丁公子……他竟是曹昂?!”
“天子赐婚?!乔大小姐要嫁入曹家了?!”
“乔家这真是攀上云端了!”
“但孙讨逆将军那边可怎生是好?!”
桥蕤双手微颤,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伏地谢恩:“臣桥蕤,叩谢陛下天恩!”
还未定神,又见一名礼官上前,高唱聘礼:
“曹司空府聘礼:礼金万贯,玄纁五匹,鹿皮成双,锦缎二百,东海明珠十斛,西域美玉十箱,北地貂裘二十领,并金钗玉镯、古玩字画若干……谨遵古礼,求聘乔氏淑女!”
一箱箱聘礼依次排开,珠光耀目,宝气纵横,几乎映亮了半条街。
其规模之盛、礼数之全,远超常制,曹家权势与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四下惊叹羡艳之声不绝。
桥蕤不由望向长女。
大乔乔靓怔怔跪在原地,仰首望着圣旨与琳琅聘礼,整个人如凝滞一般。
他竟为她请来了天子诏书?这已不只是一桩婚约,更是他向江东、向她表明的决心。
而那厚重聘礼,更不言自明——是曹家的诚意,亦是他予乔家的庇护。
她原本心灰意冷,以为自己是对方一场游戏中的棋子,怎料转眼竟是天子赐婚、曹家正礼相聘?
极致的反差让她神思恍惚,真假莫辨。他……竟是认真的?
小乔乔霜跪在一旁,小嘴圆张,明眸瞪大,看看圣旨,又望望聘礼,最后轻轻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声带不可思议:
“姐姐!姐姐!是圣旨诶!他原来真是要来娶你啊!不是那个……”
那个总被她捉弄、那夜偷看自己的‘登徒子’丁公子。
那个像传闻里英雄一样的人物,还这么惊才绝艳,现在又成了姐姐的夫君?
她的小脑袋完全无法消化,只觉得心砰砰乱撞,脸颊也莫名地发烫起来。
使者将圣旨递向尚在发怔的桥蕤:“乔公,接旨罢。”
桥蕤如梦初醒,起身接旨时话音仍颤:“草民桥蕤……叩谢天恩!”
使者转向曹昂,脸上堆起恭敬笑意:
“曹公子,旨意已宣,咱家这便回京复命了。”
曹昂微一颔首,赵云已上前将酬礼奉上。
使者一行离去,留乔府内外一片寂静。
曹昂深吸一口气,于众目睽睽中迈步走向那道失魂落魄的倩影。
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弦上。
她看着他走来,看着他周身那层丁修的温润商贾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
露出了属于曹昂的棱角分明、带着睥睨霸气与深沉炽热的真容。
先前“招妓”之欺带来的委屈未散,赐婚的冲击又至,她心乱如麻。
曹昂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静而深透,仿佛天地间唯她一人:
“乔姑娘,现在,可愿听我解释?”
乔靓泪光盈睫,声轻而颤:“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何骗我?解释你竟是曹昂?”
曹昂继续道:“曹昂隐瞒身份,只因不愿你在意的是我的名位,而非我本人。”
“我要娶的,是乔靓其人。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非关父母之命,不涉权势富贵。”
大乔怔住,望入他明亮炽热的眸。
在这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世道,高门子弟娶妻,谁不是先看门第、再计利害?
又何曾有人如此不管不顾,宣称只要她这个人、这颗心?
感动如潮涌来,淹过所有委屈。
“今日圣旨在此,曹昂亦坦诚相待,只求姑娘一句真心。”
他凝视她的双眼,字句清晰:
“抛开身份之缚,不论南北之争,乔靓心中,可否有曹昂一席之地?”
“若你心中无我,曹昂即刻离去,此生不复相见,绝不纠缠。若有——”
他深吸一口气,声沉而稳:
“纵千军万马在前,刀山火海相阻,曹昂也必护你周全,带你走出这困局!”
大乔心潮汹涌。
眼前人,是听懂她琴音、点亮她画境、以诗慰她孤寂的“丁先生”;
是在孙策周瑜环伺中从容不迫、待她体贴依旧的男子。
他此刻的坦诚与担当,胜过孙策千倍百倍。
可“只要乔靓其人”、“要你心甘情愿”这般言语,实在惊世骇俗,令她心跳如狂,颊烫如烧。
她霎时红云满面,垂首避他目光。
“你……”她声软泪落,“金风玉露终是相逢。你既知我心中孤凤,又何忍让它再栖寒枝?”
曹昂心内狂喜。
看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伸出双手想拥她入怀。
“…子修…”她轻声唤着他的字,声音哽咽。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曹昂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娇躯的轻颤和全然依赖,喜不自禁。
他一手轻抚着她如云的发丝,一手稳稳地环着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安慰:
“别怕,靓儿。一切有我。”
回廊的朱红柱子后面,小乔正紧紧地捂着小嘴,大眼睛瞪得溜圆。
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投入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怀里,小姑娘似乎看得入了神。
她忽然觉得,这只“坏猫”好像也不讨厌了,反而有点闪闪发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