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前一后驶离了喧闹的吴郡,踏上了返回皖县的旅程。
曹昂与赵云骑马护卫在侧,马蹄踏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内,气氛略显沉寂。
小乔终究耐不住这份安静,没过多久便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对着并辔而行的曹昂叽叽喳喳起来:
“丁公子丁公子,你方才怎那么快就解了徐先生的题?他看起来那般厉害,竟都难不住你!”
“还有呀,你画得那样好,字也写得风流,是不是自幼便要学许许多多东西?”
“你当真是那位宛城救父的曹昂曹公子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曹昂骑在马上,含笑一一解答,语气温和,偶尔幽默自嘲两句,引得小乔咯咯直笑。
大乔安静地坐在车内,听着车外妹妹与曹昂的对话,心中那份空落愈发明显。
他此刻的温和风趣,与宴会上那惊才绝艳、深沉难测的模样,
以及在乔府弹琴作画的潇洒身影交织在一起,让她越发看不清此人。
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是真?
我们乔家不过是皖县一商户,纵然有些许资财,又怎能与权倾朝野的司空府相提并论?
这云泥之别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心中酸涩,不由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如墨,浸染着荒芜的田野,与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沉重。
曹昂似有所感,温声询问:“乔大小姐似乎有些疲惫?可是今日宴席劳神了?”
大乔勉强笑笑,“有劳公子挂心,一切尚好。”便不再多言。
曹昂察言观色,心知她心结未解,也不便多问,只暗自苦笑。
红儿这一招“釜底抽薪”,害人不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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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归程,舟行于江南水道,烟雨朦胧。
连日的沉默在船舱中弥漫。
大乔始终避开曹昂,即便偶尔甲板相遇,亦是垂眸敛衽,匆匆离去。
是夜,船泊于一处僻静码头。
夜雨初歇,江风带着湿意与凉薄。
曹昂立于船头,望着远处大乔舱窗映出的微弱灯火,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行至她的舱门外,轻叩两声。
门内寂静片刻,方才传来她清冷的声音:“何人?”
“乔姑娘,是我,曹昂。”他声音低沉,“冒昧打扰,可否容我一言?”
门扉迟疑地开启一道缝隙。
大乔并未让他入内,只是隔着门缝看他,容颜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
“曹公子还有何指教?戏弄我等,很有趣么?”
“我来,是为致歉,更为坦诚。”曹昂目光恳切,
“曹公子,你将我乔靓置于何地?我们乔家虽是皖县乡绅,却也不敢高攀司空府门第。”
“绝非轻慢!”曹昂急声道,下意识上前一步,见大乔羽睫微颤,又立刻止步,语气诚挚,
“我对姑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爱慕!”
“真心?”大乔眸光微漾,“你的真心,便是隐瞒身份,以化名相欺?你的真心,便是让我心生妄念,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曹昂凝视着大乔,目光坦荡,赤诚可见。
“曹昂欺瞒身份,实属无奈。初至江东,不过为商事,亦为完成那跨越光阴的未了之事。”
“乔府初见小姐,风姿卓然,琴音相和,观画论道,诗笺传意…昂此心已动,情难自禁!”
“我知孙策虎视江东,乔公亦有考量。曹昂无意以家世相胁,更不会如他人般强取豪夺!”
大乔怔怔地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你…你可知…”她哽咽着,难以成言,“你我之间,何止云泥…”
她猛地转过身去,声音低哑:“你且出去。容我静一静。”
曹昂心中一沉,无奈退出。
一路便再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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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抵达乔府门前,马车缓缓停稳。
大乔率先下车,对着曹昂微微一福,声音清冷:“多谢曹公子一路护送,夜深不便,妾身先回了。”
说罢,也不等曹昂回应,便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小乔轻盈地跳下马车,看看姐姐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瞅瞅端坐马上的曹昂,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忽然小步凑近,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喂!我姐姐这回可是真生气了哦!都怪那个……那个特别漂亮的姐姐!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呀!”
说完,她狡黠地皱了皱鼻子,也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追着姐姐进去了。
曹昂无奈地摇了摇头。
曹昂回乔府,稍作安顿后,立马去找乔公。
厅堂之内,桥蕤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女儿们的只言片语和这位“丁公子”真实身份的冲击,让他坐立难安。
“乔公,”曹昂屏退左右,他对着桥蕤深深一揖,
“前番隐瞒身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晚辈并非河内丁修,乃谯县曹昂,家父曹操,现居司空之位。欺瞒之处,万望乔公海涵。”
桥蕤抚须沉吟:
“曹公子……贵为司空嫡长,何以屈尊纡贵,化名行商,逗留于我皖县这小地方?”
曹昂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乔公明鉴。昂此行江东,其一,确为拓展家中所酿‘矛五剑’之销路,此非虚言。其二,”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诚挚。
“亦是仰慕江东人物风土,欲亲身游历,结交贤达。至于隐瞒身份,实因身处孙将军地界,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方才出此下策,绝非有意戏弄乔公与贵府千金。”
桥蕤看着曹昂言辞恳切,眼中的疑虑稍减。
他自然知道曹操如今的权势,也更清楚孙策的脾性。
曹昂此举,确实省去了许多可能的纷扰。
他叹了口气:“公子坦诚相告,老夫感念。只是……孙伯符那边……”
“乔公放心,”曹昂立刻接口,“昂对乔小姐之心,乃发乎情止乎礼,绝无强迫之意。孙将军处,昂自会应对,绝不会令乔家为难。昂心仪令爱,愿以正礼相待,一切但凭乔公与小姐心意。”
正当桥蕤权衡之际,屏风后传来细微响动。
乔夫人缓步走入厅堂,她先是对曹昂微微颔首,随即对桥蕤温言道:
“夫君,妾身方才听到些许。曹公子既如此坦诚,其心意可贵。况且,”
她目光转向曹昂。
果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曹公子才华横溢,琴棋书画俱佳,那日宴席之上更是大放异彩,为人亦谦和有礼。妾身看来,实乃难得之良配。”
桥蕤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老夫且信公子诚意。只是小女性情娴静,此事……还需看她自家心意。”
曹昂大喜,再次行礼:“多谢乔公、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