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文莱阁,城中暑气渐浓。
曹昂正与郭嘉对坐,商讨豫州对付袁术的军务策略。
窗外竹影摇曳,蝉鸣阵阵。
“袁术虽称帝失道,然淮南根基犹在,不可轻敌。”郭嘉轻摇羽扇,“公子当以静制动,待其自败。”
正说话间,亲卫赵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宫中来使,称有皇后娘娘口谕。”
曹昂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他与郭嘉对视一眼。
郭嘉唇角勾起,压低声音道:“宫中传讯,莫非是那位娘娘又有什么要事相商?”
曹昂神色收敛,淡淡道:“请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官款款而入,行礼后轻声道。
“皇后娘娘口谕:闻曹卿自豫州归来,又恰寻得解暑良方。陛下近来读书困乏,颇受暑热所扰,特设小宴于清凉殿,一则请曹卿献方,二则也算为曹卿洗尘。”
曹昂心中微动,恭敬应道:“臣谨遵娘娘懿旨。”
待女官离去,他转头看见郭嘉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轻咳一声。
郭嘉摇扇笑道:“皇后娘娘这宴设得倒是及时。嘉方才正说到要以静制动,看来公子此刻是静不下来了?”
曹昂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奉孝先生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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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临水而建,晚风穿过廊庑,带来满池荷香。
殿内烛影摇红,刘协显然很享受这轻松的氛围,正与一位宗室长辈谈论经义,饮了几杯冰镇梅子浆,面色红润。
伏寿今日装扮得格外清雅,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薄绸宫装,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素玉凤簪,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婉约。
她安静地坐在刘协身侧,唇角含着一抹得体的浅笑,目光偶尔掠过殿外的荷塘。
曹昂的位置离御座不远,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烛光下皇后低垂的眼睫。
他恪守臣礼,并不多言,只在刘协或宗室问话时,才从容应答,言辞谦和,内容多引山水趣闻、地方风物,巧妙地避开了朝政话题。
当内侍奉上据说是曹昂提供的凉茶时,伏寿轻轻呷了一口,抬眸看向他,声音柔和。
“此茶入口清苦,回味却甘洌生津,果然奇妙。曹卿费心了。”
曹昂微微欠身:“娘娘喜欢便好。此方乃豫州山民所传,能入娘娘之口,是它的造化。”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宴至中途,一只飞蛾绕着她手边的烛台盘旋。
伏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缩。
曹昂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并未出声,只是极其自然地前倾取用茶点,宽大的衣袖看似不经意地拂过烛台,恰到好处地将飞蛾惊走。
伏寿微微一怔,目光掠过曹昂平静的侧脸。
他正若无其事地品尝糕点,仿佛刚才只是巧合。
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借氤氲热气掩饰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柔和,荷香暗渡。
刘协饮了凉茶,面色舒缓,带着几分闲适看向曹昂:
“曹卿啊,此次回京,见你气度愈发沉凝,朕心甚慰。前番宫中那些琐事,多亏你暗中周全。还有平日里在朝堂,你也常能为朕分说一二,这些,朕都记得。”
刘协语气温和,举了举茶杯。
曹昂离席躬身,态度恭谨而自然:“陛下过誉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刘协颔首,忽然笑问:“你此前退回宫中美人,说要寻‘独一无二’之人。”
“如今可有眉目?何等绝色能入曹卿之眼?朕与皇后或可为你留意。”
伏寿的心轻轻一跳,不由抬眸。恰在此时,曹昂的目光也正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曹昂泛起一丝温柔笑意。
“陛下挂心,臣感激不尽。至于这‘独一无二’之人嘛……”
他语速放缓,目光在伏寿身上一掠而过。
“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臣相信,迟早会遇到的,只是尚需些许缘分。”
“啪嗒”一声,伏寿手中玉筷碰倒调味碟。
声响虽轻,却在宴尾声里格外清晰。
数道目光关切望来。
伏寿深吸一气,起身屈膝:“陛下恕罪,臣妾一时手滑。”
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想来暑气未消,有些头晕。容臣妾告退片刻,去偏殿更衣。”
伏寿不再看曹昂,在宫女簇拥下匆匆离去,背影仓皇。
曹昂目送那抹青色消失在回廊转角,举杯饮尽残酒,心下怅然。
刘协犹自感叹:“皇后近日为朕操心,确是辛苦了。”
伏寿倚在偏殿窗边,心绪微乱,脸上微微发热,她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
“娘娘,可要回席?”宫女轻声问道。
伏寿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丝帕递给宫女。
当她重新步入主殿时,步履从容,唇角带着自然的浅笑:“陛下,臣妾失礼了。”
刘协关切道:“皇后快坐,可好些了?”
“谢陛下,已无碍了。”伏寿安然落座,目光平静。
夜色已深,刘协已显倦意,由内侍小心搀扶着先行起驾回宫休息。
“皇后也早些安歇,今日辛苦你了。”刘协临行前,不忘嘱咐一句。
“臣妾恭送陛下。”伏寿敛衽行礼。
目送天子远去,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驻足在清凉殿外的荷塘边,仿佛要借夜风的凉意驱散纷乱心绪。
宫女内侍们安静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垂首屏息。
就在这时,曹昂的身影从殿内缓步而出。
“娘娘。”他拱手行礼。
伏寿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
“曹卿还未出宫?”她开口,声音一贯的温和威仪。
“正要告退。”曹昂答道,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拂的鬓发上,那里有一缕发丝微微散乱,反倒添了几分生动。
他看了看,又说,“夜色已深,露重风凉,娘娘也请保重凤体。”
这话超出了纯粹的臣子关切,伏寿却也没有斥责,只是微微偏过头,不再看他。
她望向黑暗中的池塘,轻声道:“无妨。只是想静一静。”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曹昂终于再次开口,“方才殿中,微臣言语若有冒犯之处,实非本意。只是情难自禁,望娘娘海涵。”
他竟然自己承认了那“独一无二”的暗示,承认了那目光中的情意。
伏寿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转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曹卿,”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些话,说出来便是错。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劫。”
曹昂的心瞬间一热,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奇异的香味,混合着夜荷的芬芳。
“娘娘”他目光灼灼。
“曹卿,”伏寿截断他,声音恢复了几分皇后的清冷,“夜真的深了,该出宫了。”
这已经算是逐客令。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退一步,恭敬地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臣,告退,娘娘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背影挺拔而决绝。
伏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回宫吧。”良久,她才轻声对宫女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