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又问,“曹公子为何屡次相助?先是甘姐姐,如今又是我。玄德公与曹司空已势同水火。”
曹昂看着她,坦然道:“我助梅儿,是因她乃无辜女子,乱世飘零,我敬其品性,怜其遭遇。助夫人你,亦复如是。
我曹昂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曹家与刘皇叔的恩怨,是天下之争,与女子何干?”
糜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公子高义,妾身感佩。然公子之恩,妾身恐难报答。”
曹昂微微一笑:“无需夫人报答。只望夫人安心在此,静待时局变化,或许会有转机。”
看她神情缓和,曹昂心下稍安。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也最体面的结局。
他起身,再次拱手:“夫人保重。昂,告辞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并未回头,声音低沉。
“夫人,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忠贞死节一条路可走。活着,或许能看到不同的景致。昂言尽于此,夫人保重。”
说完,他大步离去。
糜贞怔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没于月洞门外,手中紧紧攥着那件披风。
他最后那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他看穿了她的死志虽缓,但心结未解,仍在画地为牢。
他告诉她,她不应该囿于“刘备之妻”这个身份,她可以有新的选择,新的活法。
秋风卷叶,纷飞若蝶。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猝然坠落,晕开无痕。
她急拭泪痕,深吸一口气。
乱世如潮,身不由己。
前路茫茫,归途何方?
她望向空荡的月洞门,目光悠远复杂。
那里,已空无一人,唯余秋阳寂寂,落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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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院中霞光渐染,两人并肩缓步。
邹缘拉着糜贞的手,柔声道:“妹妹安心在此住下,若有急事,可直接派人送信至司空府给我。”
她将一枚小巧的令牌放入糜贞手中,“凭此令牌,城内咱们自家的药铺、车马行都会听你调遣。”
糜贞心中暖流涌动,反握住邹缘的手:“姐姐恩情,妹妹不知何以为报。”
“傻妹妹,说什么报不报的。”邹缘轻笑,“只要你平安喜乐,我便开心。夫君他明日便启程回豫州了,他……”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牵挂你的。此次离去,他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我,便是你了。”
糜贞脸颊微热,低下头去:“姐姐莫要打趣……”
她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道:“对了,前日大人留了件披风在此。我已洗净理好,正好交予姐姐带回吧。”说着便要转身去取。
邹缘却笑着拉住她的手腕。
“那可不行,”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他亲手递给你的,便是你的了。这‘还’嘛……自然也得你亲手还给他。”
“我若替他收了,回头他问起来,我该如何交代?莫非说,‘你的心意,你糜妹妹不肯要’?”
她轻轻拉着糜贞的手,笑意更深:“这‘债’呀,还是你们自个儿当面算清才好。我可不当这中间人。”
糜贞顿时语塞,嗔怪地轻唤一声:“姐姐!”
邹缘见她这般模样,笑了笑,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又一阵闲话家常,临别时,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轻轻拉过糜贞的手,放入她掌心。
“妹妹,你要的信,夫君让我带给你。”
糜贞微微一怔,不曾想,那封本不存在的信,竟还有回音。
邹缘浅笑叮嘱几句家常,便转身离去。
糜贞送她至院门,独自回房时,脚步不觉放缓。
窗边小几上,锦囊静卧。
她指尖轻颤,解开系带,一枚素净的和田玉平安扣悄然滑入掌心——
玉质温润,莹莹有光。
翻转间,忽见内侧弧面上,竟以极细的笔触阴刻两行小字。
字迹清峻,如竹如松,刻痕犹新。
「前尘妄言俱焚,
唯愿卿余生从容,岁岁清欢。」
无署名,亦无年月。
她指腹轻抚过那细细的刻痕,仿佛能触到他执刀时凝住的呼吸,一笔一划,将未尽之语刻入坚玉。
那些焚尽的前尘,终究化作这一句清寂的祝愿。
她握玉伫立许久,终是没有将它佩起,只是用一方素绢轻轻包裹,收入匣中。
有些心意,过于沉重,需以光阴为衬,方能承托。
不如,先将这一切,交给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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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曹昂启程返回豫州。
没有盛大的送别,只有司空府门前的寥寥数人。
邹缘领着曹植、曹丕等弟妹,安静地立在阶下。
糜贞没有出现,她只是在自己小院的阁楼上,透过窗棂,远远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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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州,平舆,州牧府。
曹昂风尘仆仆地归来,府中上下自然是一番忙碌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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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宫、赵云、诸葛瑾等人简要交代了许都的情况后,曹昂便径直回到了后院。
大乔和小乔闻讯早已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喜悦。
“夫君一路辛苦!”大乔温婉地行礼,目光关切地扫过他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姐夫姐夫!有没有给我带新的胭脂和画本呀?”小乔则一如既往地蹦跳着,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
曹昂笑着揉了揉小乔的头发,又向大乔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一切都好,让你们挂心了。礼物自然少不了你们的,晚些让人给你们送去。”
他目光扫过,并未看到甘梅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动,问道:“梅儿呢?”
大乔柔声道:“梅姐姐今日有些不适,在房中歇息呢。听闻夫君归来,本想强撑着起来,被我劝住了。”
曹昂闻言,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
院落静谧。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甘梅并未卧床,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虽拿着针线,却久久未落下一针。
她侧对着门口,身影在秋日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见到是曹昂,她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光亮,急忙起身:“夫君……你回来了。”
曹昂快步上前扶住她:“不是说不适吗?怎的还坐在这里做针线?快坐下。”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脸色是不太好,可请医官来看过了?”
甘梅微微摇头,勉强笑了笑:“并无大碍,不必劳烦医官。夫君平安归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