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梅话音未落,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裙裾上。
曹昂见她这般情状,联想到许都的风波,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默片刻,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梅儿,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甘梅抬起头,唇瓣轻轻开阖了几次,才低声道:“夫君……许都之事,妾身隐约听闻了一些。他们说,你为了糜贞妹妹,触怒了司空,受了家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可是真的?”
顿了顿,她又急忙补充道:“她如今可还安好?司空没有为难她吧?”
曹昂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紧了她微凉的手,坦诚相告:“是真的。我确实因此事受了父亲责罚。不过都是皮肉之苦,如今已无大碍了。”
提及糜贞,他略作沉吟,语气平和:“至于糜夫人,事情已然过去。我将她安置在靓儿陪嫁的那处安静的院落,有缘缘在许都时常照应,梅儿不必挂心。”
“夫君!你为何要如此涉险?”甘梅的声音带着哽咽,“糜贞妹妹她毕竟是曾为正室,身份不同寻常!你为她如此,若损了前程、坏了名声,可如何是好?”
她与糜贞,同是曾被刘备弃下的女子,如今先后托于曹昂羽翼之下,她的担忧更深了一层。
曹昂看着她惊惶不安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梅儿,别怕。”他的声音沉稳,“所谓名声,不过是束缚庸人的虚妄之物。刘备昔日弃你们于不顾,是他无情无义,绝非你等的过错。”
“我既将你们接入府中,便会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至于前程……”他嘴角扬起,“真正的功业,是靠实力拼搏而来,而非仰仗世俗眼光的认可。”
甘梅心中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倾身扑入曹昂怀中,“妾身只是怕夫君受苦,怕夫君因我们而受牵连……”
曹昂将她拥紧,柔声安慰:“傻梅儿,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莫要胡思乱想。”
见她情绪稍缓,他便有意用轻松的语调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离府这些时日,你酿的桂花酒可成了?我可是惦记许久了。”
甘梅闻言,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夫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惦记着酒……”
曹昂低笑,故意凑近她泛着绯红的耳畔,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说得也是,美酒再好,又怎及得上我家梅儿这盏‘醉梅酿’?”
甘梅的耳根瞬间红透,羞意更深,“你……你胡说什么呀……”
曹昂朗声一笑,顺势取过案几上的酒壶,斟了浅浅一盏,递到甘梅唇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好,那今日这盏‘醉梅酿’,我只浅尝辄止……可好?”
甘梅就着他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酒液清甜,带着熟悉的香气。
她双颊绯红,似娇似嗔地睨了他一眼。
曹昂笑意更深,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向内室的锦榻。
“这青天白日的你你唔”
顾名思义,青天不就是”
“最多一次
“都听你的
最多再来一次”
“好
夫君饶了梅儿吧
------?------
翌日,曹昂埋首于案前,公文堆积如山。
他正凝神批阅,忽想起离府多日,便召主簿诸葛瑾前来问询。
诸葛瑾步履沉稳地入内,先将豫州军政要务逐一禀明,言简意赅。
待正事说罢,他面色略显局促,沉吟片刻才补充道:“……此外,还有一事。公子离府期间,乔小姐与孙小姐……又气走了两位西席先生。”
曹昂执笔的手一顿,无奈地笑了笑:“这次所为何事?”
“听闻是……乔小姐与孙小姐在课上争论‘君子六艺’中‘射’所指为何,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竟以先生戒尺为靶,在堂下比试起来。不慎打翻了茶盏,泼湿了先生珍藏的孤本《礼记正义》……”
曹昂几乎能想见那鸡飞狗跳、墨汁横飞的场面,苦笑摇头。
“罢了,这两位小祖宗……备双份束修并礼帛,代我致歉。至于新西席……”他叹了口气,“暂且不必请了。”
他心下明了,小乔灵秀却志不在此,孙尚香更是将门虎女、性情刚烈,强以诗书礼法约束,反而适得其反。
既然天性如此,不如顺其自然,或能另有一番天地。
不多时,只听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小乔拉着她姐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姐夫——!”
她一把扯住曹昂的衣袖,轻轻摇晃:“好姐夫,你就应了我嘛!陪我和姐姐回一趟江东好不好?及笄礼一辈子只一次,你若不在,多没意思呀!”
曹昂放下笔,温声道:“霜儿,非是姐夫不愿。如今豫州、淮南百务缠身,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我身为一州之牧,岂能因私废公,擅离职守?”
他放缓语气,又道:“再者及笄礼乃女儿家的大礼,多在族中女性长辈主持下进行。我虽是你姐夫,终究是外男,在场反多有不便,于礼不合。”
“可是……可是……”小乔小嘴一瘪,眼圈霎时红了,“别人家的及笄礼,都有父兄在场见证祝福……我爹爹身体不好,又无兄长,你就不能破例一次么?就当是我亲兄长,不成吗?”
话音未落,金豆子就啪嗒啪嗒滚了下来。
曹昂见她哭得可怜,心顿时软了。
他将她拉到身旁,柔声道:“霜儿,姐夫确实分身乏术。但我答应你,你的及笄礼,姐夫定有一份心意送到,绝不让你被江东那些姐妹比下去,可好?”
小乔抽抽噎噎地抬头:“什么心意嘛……”
曹昂微微一笑,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取笔蘸墨:“姐夫近来政务繁忙,许久未动笔了。今日便为你画一幅小像,让你带回江东,叫所有人都瞧瞧,我家霜儿是何等风采,如何?”
小乔眼睛一亮:“真的?那要画得比姐姐那幅《月下佳人》还要好!”
“好,画出霜儿的独一无二。”
曹昂莞尔,【琴棋书画ax】天赋悄然流转,凝神提笔,目光拂过小乔灵动的眉眼。
一时间笔走龙蛇,墨彩生辉。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栩栩如生的《及笄韶华图》便跃然纸上。
画中少女并非端坐,而是俏立秋千之上,裙袂飞扬,笑靥如花,眼眸清澈,灵动中带着一丝狡黠,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纸面。
小乔看得目不转睛,爱不释手:“哇!姐夫你太厉害了!这比霜儿本人还要好看!”
曹昂刚松一口气,却见小乔将画轴小心翼翼交给侍女收好,转身又扑回来抱住他的胳膊,不依不饶:
“画我要!但姐夫你也必须去!”
曹昂哭笑不得,只得抬眼望向静坐一旁的大乔,目光中带着求助之意:“靓儿,你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