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退出书房,正想松口气,贴身亲卫胡三便悄步上前。
“公子,红夫人那边……派人来催问三回了,问您何时得空去红袖轩一趟,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曹昂一听“红袖轩”和“要紧事”,头皮发麻,下意识揉了揉后腰。
不过最近确实有些日子没见貂蝉了。
“可知是何事?”曹昂心存侥幸。
胡三憋着笑摇头:“来人嘴紧,只说是夫人吩咐,务必请公子亲至,还特意强调是好事。”
“好事?”曹昂挑眉,心下更觉不妙。
以貂蝉的性子,她口中的好事,多半是他得鞠躬尽瘁的那种。
但不去是肯定不行的。
曹昂硬着头皮,吩咐道:“备马……不,步行去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刚到红袖轩院门,那股熟悉的清雅香气便扑面而来。
貂蝉正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抚琴,琴音淙淙,见她一身嫣红罗裙,云鬓微松,侧影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动魄。
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忙人曹州牧给吹来了?还以为你忘了这红袖轩的门朝哪开呢。”
曹昂赶紧赔着笑脸凑过去:“天地良心,我这刚回许都,就直奔你这儿来了。”
貂蝉轻哼一声,“听说你在江东,又是护送人家郡主省亲,又是校场显威,惹得小美人英雄救师,好不风光!回到平舆,又忙着招降纳叛,可是半刻都没闲着呀。”
曹昂心中叫苦,听风卫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握住貂蝉的手,一脸诚恳:“红儿明鉴,那都是公务,逢场作戏而已。我心里惦记的,始终是你。”
“惦记?”貂蝉抽回手,走到一旁端起白玉碗,“是惦记这个吧?”
曹昂脸都绿了——又是十全大补汤!
貂蝉噗嗤一笑:“放心,这次是正常分量,给你补补元气。”
见他饮尽,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封短信笺,“你之前托我打听的甄家姑娘,有消息了。”
曹昂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甄氏有两女已分别启程,一往邺城,一赴豫州。
“来豫州的可是幼女?”他脱口问道。
貂蝉美目流转,似笑非笑:“人都快到了,连这几天都等不及?这么猴急?”
曹昂轻咳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这不是想早做准备么。这次打探消息,多谢你了。”
貂蝉依在他怀里,指尖绕着他的衣带,“光是嘴上说谢可不行……你要如何报答我这份心意呢?”
曹昂看着她媚眼如丝的模样,心中一荡,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红儿,今日可否暂且记下?我还没回去看缘缘呢……”
貂蝉闻言,顿时柳眉倒竖,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曹子修!你又要赖账?上次的文莱阁之约,你欠我的,还没补上呢!这次又想溜?”
“文莱阁?我何时欠过你这个?”曹昂一脸茫然。
“还装傻?”貂蝉抄起团扇就往他身上招呼,“跟你那皇后娘娘的事,真当我不知道?”
曹昂一边躲闪,一边求饶。
最后,棋差一着的州牧大人还是被听风卫统领押回了房里。
“今日非要好好检查检查,看你武功退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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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沥,敲打着院中的芭蕉。
糜贞独坐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
侍女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了刘备投奔袁绍的消息。
她执书的手一颤,书卷滑落。
他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与曹氏,与她,彻底站到了对立的两端,再无转圜余地。
那个曾是她夫君的男人,如今已成了她当下庇护者的死敌。
这身份的悖逆与尴尬,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模糊不清。
命运弄人。
“夫人……”侍女担忧地轻唤。
糜贞缓缓回过神,俯身拾起书卷,指尖冰凉。
她声音低哑:“我没事。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侍女退下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任凭冰凉的雨丝拂在脸上。
秋寒刺骨,却不及心头的冷。
这一夜,糜贞高烧不起,噩梦缠身。
侍女慌了神,连夜派人前往司空府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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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回到家时,邹缘正在门口相迎。
“夫君辛苦了。”她柔声道,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曹昂接过茶,握住她的手:“家里辛苦你了。近日许都可有异动?”
邹缘摇摇头:“一切安好。只是皇后娘娘前日曾遣心腹女官送来一份贺礼,说是恭贺夫君又为朝廷立下大功,招降名将。”
曹昂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娘娘厚爱了。不知是何贺礼?”
“是一套前朝名匠所制的文房四宝,并一封手书,赞夫君‘公忠体国,智勇双全’。”
邹缘看着他,“妾身已按礼制收下,并备了回礼。”
曹昂点点头:“缘缘处理得妥当。”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背后,确有娘娘暗中相助。若非她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我也难以如此顺利摸清贾诩的底细。”
邹缘轻轻叹了口气:“深宫不易。夫君能得娘娘如此信任,莫负了这份心意。”
曹昂郑重道:“我明白。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正要转身,邹缘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夫君既回来了,不妨去看看糜妹妹?方才来人传话,她昨日不慎染了风寒,咳了半宿……她身子本就弱,风寒事小,可心结若一直不解,才是大事。”
曹昂脚步一顿,眼前浮现出那张倔强与疏离的面容,心头不由一软:“我知道了,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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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策马直奔城郊小院。
踏入室内,药味弥漫。
曹昂走到榻边,只见糜贞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往日那份清冷镇定荡然无存。
他心中一紧,俯身轻声唤道:“夫人?夫人?”
糜贞似有所觉,睫毛颤动,微微睁开眼。
她眼神涣散,喃喃道:“……为何非要如此……天下……真就那般重要么……”
不知是在问刘备,还是在问这命运。
曹昂在榻边坐下,拿起湿巾,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糜贞微微瑟缩了一下,神智清醒了些,看清是曹昂,挣扎着想坐起来:“州牧大人……妾身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