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前线,战局如棋,一日三变。
颜良授首,袁军锐气虽挫,文丑继任先锋,其人用兵,与颜良的刚猛迥异,专以狡黠见长。
见敌方赵云神勇,他不再追求阵前斗将,偏擅设伏诱敌,遣轻骑屡袭粮道,夜扰营垒,如影随形,一击不中,即刻远遁,绝不纠缠,让人防不胜防。
这日,探马忽报一支袁军粮队沿落鹰涧悄然北行。
此涧谷深路狭,地势险恶。
曹昂恐其有诈,然断粮之机不可轻弃,欲亲率五百精骑往探。
“子龙且驻高地,遥为声援。若闻响箭,速来接应。”曹昂揽住马辔嘱咐。
赵云蹙眉劝谏:“文丑狡诈,公子不可轻入。”
曹昂朗笑,轻抚赤兔颈侧:“无妨,纵有伏兵,赤兔足可脱身。”
旁边的小乔一听曹昂要去冒险,立刻扯住他的披风:“姐夫!你不是答应不轻易犯险吗?文丑那么狡猾,上次吕姐姐都差点中计,你别去!”
曹昂低头看她,正色道:“军情紧急,岂能畏缩?你老实待在营中等我。”
说罢与张辽对视一眼,二人翻身上马,率骑兵冲出营寨,直奔落鹰涧。
落鹰涧两侧崖壁陡立,谷底涧水奔雷。
行至中段,果见数辆弃车散落,周遭却异样死寂。
曹昂心念电转,立刻下令,“文远,情况不对,速退!”
为时已晚!
崖顶一声梆子响,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箭矢密集如飞蝗。
谷道顿时成为绝地,人马相踏,伤亡惨重。
“哈哈哈!曹子修!某家在此等候多时矣!”文丑现身崖顶,手持强弓,得意大笑,“今日这落鹰涧,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放箭!”
箭雨更加密集,全部瞄准曹昂。
纵然曹昂武艺高强,赤兔神骏,在如此绝地,亦显得左支右绌。
形势危殆,若无外援,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曹昂心中暗恨,自己还是低估了文丑的狠辣与算计!
危急关头,曹昂奋力射出响箭。
几乎同时,谷外传来震天喊杀声——赵云率军开始猛攻关口。
但文丑早有准备,谷口敌军凭借地利死守,赵云一时难以突破。
文丑见曹昂仍在苦战,眼中凶光一闪,取出一支破甲重箭,弓开满月,瞄准曹昂后心!
“受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东侧崖壁杀声陡起!
一道玄色洪流如天降神兵,顺着陡坡席卷而下!
为首一将,玄甲红披风,手持长戟,正是吕玲绮!
她竟不知何时,率领并州狼骑,绕到了袁军的侧后翼!
“文丑!休得猖狂!”吕玲绮凤目含煞,声如寒冰,人借马势,马借坡威,如同一道闪电,直扑文丑所在崖顶!
并州狼骑常年纵横山地,最擅攀爬突袭,此刻如狼入羊群,瞬间将崖顶的袁军弓弩手冲得七零八落!
文丑惊愕回头,正见吕玲绮如杀神般冲到近前!
他又惊又怒,仓促间拔刀迎战。
两人在狭窄的崖顶战作一团!
谷底压力骤减。
曹昂振槊高呼:“援军已至!破围就在此刻!”率残部向谷口猛冲。
崖顶激战正酣。
文丑毕竟力猛,一刀震开戟锋,冷笑诛心:“吕家丫头!你父死于曹氏之手,你竟为仇人卖命?真是可笑!”
吕玲绮眸光一寒,并不答话,长戟一抖,再次强攻。
然而,肋下旧伤因剧烈运动隐隐作痛,动作微微一滞。
文丑抓住破绽,大刀猛劈而下!
吕玲绮奋力横戟格挡!
“玲绮!”曹昂瞥见,目眦欲裂。
赤兔长嘶一声,踏陡坡逆冲而上!
长槊如怒龙出渊,直刺文丑后心。
槊刀相击,星火四溅。
曹昂盛怒之下,槊法更见狠厉,数合间已占上风。
此刻赵云已破谷口,与张辽合兵清剿残敌。
文丑见大势已去,虚晃一刀,狼狈遁走。
曹昂弃槊下马,上前扶住她,见她战甲染血,气息紊乱,不由沉声:“何苦犯险至此!”
吕玲绮想推开他,却浑身无力,只能靠在他臂弯里,喘息着低声道:“我没事,你快去追……”
“穷寇莫追,你安危要紧!”曹昂仔细查看她的伤势,见多是旧伤,心下稍安。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披在她身上。
战场渐趋平静。
赵云、张辽清理完战场,前来复命。
看到曹昂无恙,且与吕玲绮姿态亲密,皆很有默契地没有靠近打扰。
回营后,小乔见曹昂平安,刚松口气,又看见他正扶着吕玲绮,动作温柔,小嘴顿时撅得老高,哼了一声:“哼!就知道会这样!”
曹昂闻声抬头,无奈一笑,示意她过来帮忙。
吕玲绮见小乔过来,挣扎着想站直,却被曹昂牢牢扶住。
“别动,小心伤口。”他低声道。
吕玲绮微微侧首,羞赧地瞪他,曹昂佯作不知。
小乔走过来,伸手想扶吕玲绮的另一只胳膊,却被曹昂轻轻挡开。
“算了,她肋下有伤,你扶不稳。”曹昂低声道,手臂依然稳稳托着吕玲绮的后背。
小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就你知道心疼人!”
吕玲绮忍着痛,挣了挣:“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曹昂不容分说,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扶进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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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曹昂正在批阅军报,忽闻帐外传来脚步声。
曹真快步走入,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徐州有密信至,是糜子仲先生的回信。”
回信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自曹真手中接过那枚细竹筒,随即迅速取出其中的绢帛信笺,展开细读。
信确是糜竺亲笔,措辞极为恭谨客气。
糜竺在信首郑重感谢曹昂告知其妹近况,言辞恳切,情意真挚。
至于刘备之事,他并未多作评论,只以“往事已矣,各安天命”八字轻轻带过。
然而读到信末,曹昂的眉头却渐渐锁紧。
糜竺委婉表示,糜家深受陶谦、刘备两任徐州牧之恩,家业根基皆在徐州,与本地士族关系错综复杂,实在难以轻易舍弃家业转投他处。
眼下虽与刘备有所间隙,但若仓促举族投曹,不仅不易,更恐招致祸端。
末了,他再次感谢曹昂对糜贞的照拂,并附上一份丰厚礼单,称作答谢之仪,请曹昂笑纳。
“好一个糜子仲……”曹昂缓缓收起绢信,目光沉凝。
这番回应,可谓滴水不漏。
对曹家的善意,他全盘领受,但若要他立刻背弃刘备、献出徐州根基,却是万万不能。
这份厚礼,既是谢仪,也是一种界限的暗示——糜贞是糜贞,糜家是糜家。
果然不愧是精于权衡的巨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事若被父亲知晓,必会心生不满。
可曹昂心中反而一轻。
如此也好,至少他未曾将糜贞置于算计之中,糜家也暂保独立。
至于将来如何,且看时势如何演变。
他将信仔细收好,暂不打算立即禀报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