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抬起眼,目光平静:“二公子优势,在于‘静’与‘忍’。可效光武故事,潜龙勿用。当下之要,非争一时长短,而在积势。”
“一积人望,交好清流名士,彰显仁德;二积人脉,笼络能臣干吏,尤其是掌管钱粮、律法、文书之关键职位;三积资历,可向司空请命,处理一些看似繁琐却能锻炼吏治、接触实权的政务。”
“待根基深厚,水到渠成之日,纵有风波,亦能稳如磐石。”
卞夫人眸光一亮,缓缓点头。
曹丕如拨云见日,起身郑重一揖:“仲达先生金玉良言,丕受教了!”
许攸见状,含笑附和:“仲达高见!攸在河北,亦知司马氏‘聪亮明允,刚断英特’之家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有二公子信重,仲达运筹,何愁大事不成?”
司马懿眉尖一蹙,旋即恢复如常。
卞夫人心绪已定,温言道:“既如此,便有劳诸位。文长先生可助丕儿交结儒林文士;文烈与丕儿年纪相若,宜多亲近;子远先生消息灵通,朝中动静,还望时时提点。”
她目光转向司马懿,语气恳切:“至于仲达先生——丕儿年少,诸多筹划,仍须先生悉心指点。”
司马懿眼帘微垂,“夫人言重了。懿学识浅薄,蒙夫人与公子不弃,得以侧坐聆听高论,已属殊荣。‘筹划’二字,万不敢当。二公子天纵英睿,更有子远、文长诸位国士倾力辅佐,前程自当鹏程万里。”
“懿一介寒儒,唯愿青灯古卷,若偶得愚见,能供公子与诸位先生参详品评,于愿足矣。”
卞夫人神情复杂,面上依旧温煦:“先生过谦了。你的才学韬略,我心知肚明。既如此,便请先生得闲时,常来府中走动,与丕儿讲讲经史韬略,总是好的。”
“谨遵夫人吩咐。”司马懿躬身一礼。
众人散去后,司马懿步履沉稳,走出东跨院。
至回廊转角,他脚步微顿。
他心知今日之会虽秘,然司空曹操明察秋毫,眼下若与二公子过从甚密,不啻授人以柄。
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方为明哲保身之道。
然若全然疏离,亦非良策。
他须有一平衡之法,既稍示才略,又不至早陷漩涡。
心念一转,他整肃衣冠,未直接出府,而是转向府中执事,温言探问:“闻大公子已自官渡凯旋,不知眼下可否得见?懿近日读《史记》,于淮阴侯拜将一节偶有思索,想起昔日大公子论将略之风采,心向往之。可否劳烦通传?”
执事躬身答道:“仲达先生垂询,实不凑巧,大公子处理军务,此刻不在院中。”
司马懿颔首:“是在下冒昧。待大公子有暇,再行请教。”
他信步而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那位大公子曹昂的种种风闻轶事——
那位年轻的大公子,在战场上固然是锋芒毕露的“曹家千里驹”,可在私德情愫上,似乎颇不安分。
“处处留情,却又处处并非单纯的风月债……” 司马懿心中暗忖。
看似纵情任性,可细究之下,每一段关系背后,似乎都牵扯着势力、旧部等更深的朝堂脉络。
这究竟是少年风流的无心之举,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结网布局?
想到这里,司马懿忽然觉得,方才在卞夫人处所议的“静忍积势”之策,或许更需从长计议了。
与一个可能将风月场也视为征伐之地的对手周旋,绝非易事。
------?------
红袖轩内室,暖香馥郁,烛影摇红。
曹昂刚踏入房门,貂蝉便袅袅走来。
她却不急着说话,只拉着他到窗边软榻坐下,亲手斟了杯温酒递过去。
自己则斜倚在对面引枕上,一双美丽的眸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
曹昂接过酒盏,温声道:“坐得这般远做什么?近些才好说话。”
貂蝉轻轻摇头,唇角弯弯:“偏不。”
她忽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寿儿妹妹近日气色愈佳,我这般替你照应,可还满意?”
曹昂笑着道:“极好。寿儿刚还念你体贴,要我代她致谢。”
他凝视她灯火下明媚的侧脸,叹道,“红儿,得你为伴,实乃我曹昂之幸。”
貂蝉只是笑笑,也不搭话。
曹昂语气微顿,略显踌躇:“另有一事……想与你商议。是关于玲绮……”
话未说完,貂蝉面上笑意倏然淡去。
她美目微凝,轻轻一哼:“怎么,终于想起来要向我交代玲绮的事了?”
曹昂一愣:“你已知晓?”
“你这点心思,几时真能瞒过我听风卫?”她起身逼近,指尖点在他心口。
“我倒要问问你,曹子修。当日我是如何托付你的?我说那孩子性子烈、命运多舛,望你务必护她周全。”
她语声渐沉,隐有薄怒:“可你呢?我让你救她性命,谁许你连她的心也一并搅乱?战场凶险,她受伤尚情有可原,可情意之事,她那般真挚炽烈……曹子修,你便是这样替我照顾人的?”
曹昂上前握住她手腕,眼底满是无奈:“红儿,你听我解释。初时确是因你嘱托,我才对她多有关照。可相处日久,见她孑然一身,坚韧却又易碎,我不免心生怜意。后来几番生死相依,是我失了分寸。”
他垂眸叹息:“如今这般局面,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觉辜负于你。”
貂蝉静默良久,眼中锐色渐柔。
她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声道:“罢了,事已至此,责怪你也是无用。”
回身时,貂蝉神色已恢复沉静:“既然你已答应带她来见我,便依计行事。但有一事,须听我的——”
她走近,眸光直望入他眼底:“相见之时,你我的真实关系,暂勿向她言明。”
“为何?”
“她刚知我‘死而复生’,心绪已是大乱。若再骤闻我早委身于你,只怕承受不住这接连冲击。”
貂蝉语气沉着,“不若先让她慢慢接受我还活着,解开昔日心结。待她心绪平复,能理智看待你我之时,再择机说明不迟。”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依你所言。”
貂蝉这才露了丝浅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正事既毕,该算算旧账了——今晚这锅十全大补汤,一滴都不许剩。不然……”
她眼波斜睨,笑意狡黠,“我可没精神应付日后那匹怕是要尥蹶子的小烈马。”
曹昂:“这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