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与孙尚香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两人风风火火冲向大乔所居的东院。
日影西斜,大乔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指尖轻拈一枝半开的玉兰,神情专注地插入案头青瓷瓶内,侧影娴静如水。
“姐姐!”小乔人未至声先到,扑到她身旁,抓住她的衣袖,“外面都在传,说爹爹要将我的婚期延后!香香也收到她兄长的信,催她回江东去!”
孙尚香紧随其后,语气急切:“是啊靓姐姐!师父可知晓了?我们得赶紧寻他拿个主意呀!”
大乔轻轻放下花枝,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声音温和:“霜儿,香香,莫慌。此事,姐姐亦有耳闻。”
她将两个小姑娘拉到身侧坐下,目光沉静:“子修今日清晨接到紧急军务,已出城去了,归期未定。”
“偏是这个时候!”小乔跺脚,眼圈瞬间红了。
孙尚香也按捺不住:“什么军务比这还紧要?靓姐姐,可知师父去了何处?我们追他去!”
“香香,不可任性。”大乔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他身系两州军政,一言一行关乎大局,岂能因家事延误?去向何处,何时归来,他自有安排。我们要做的,是安守府中,静候佳音。”
见两人小脸垮下,她心中微叹,放柔了声线:“至于那些传闻,未必如想象中那般严重。子修临行前特意嘱咐,要你们宽心,一切有他周旋。”
她凝视着她们焦灼的眼眸,“你们须信他。只要他在一日,定会护我们周全。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敛心性,该习字时习字,该练武时练武,不可自乱阵脚,更不能任性妄为,徒增他的烦扰。可记住了?”
“记住了……”小乔瘪着嘴,将脑袋靠在她肩头。
孙尚香也蔫蔫地点头:“哦……那我去练箭了。”
大乔收敛思绪,将插好的玉兰瓶轻轻推向她们,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看,不论风雨几何,花儿总有自己的时节。该来的,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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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寅时三刻,天地混沌未开。
沉重的城门在机括的呻吟中刚裂开一道缝隙,等候出城的车马人流便开始躁动。
队伍末尾,一辆青篷毡车毫不起眼,混迹于商队之中。
车内,伏寿荆钗布裙,低眉垂首,刻意敛尽了一身凤仪华彩。
车外,晨光熹微里,貂蝉早已化作青衣少年 “任昌”。
她头戴幞头,身着深衣,面上敷了薄脂掩去艳色,唯有一双眸子沉静依旧,在晓风里幽深如水。
“姐姐,我们能出去吗?” 伏寿声若蚊蚋,话音微颤,她轻抚小腹,自怀了腹中孩儿,往日那份果决,便似被柔肠寸寸磨尽。
车辕边,貂蝉勒马驻足,探手掀开车帘一角,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妹妹宽心,照计行事。文书齐备,过了此关,便是海阔天空。”
车轮辘辘,前移缓慢。
军士查验路引,掀帘一瞥,挥手欲放行。
恰在此时,蹄声如雷,自城内骤至!
一队黑衣骑士拥着一名清癯文官驰抵门下,甲胄森然。
为首者勒马环视,目光如冰刃扫过出城队伍——正是校事府主事,满宠!
守军队率疾步上前:“满大人!”
满宠未下马,冷电似的目光掠过几辆即将出城的车驾,最终锁定了那辆青篷毡车。
“车内何人?”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貂蝉深吸一气,拱手执礼,“小人任昌,接寡居婶母回徐州奉养。路引在此,请大人过目。”文书呈上,姿态恭谨。
满宠未接,目光似要穿透车帷:“既为奉养,何须黎明疾行?又为何,仅你与一老仆护送?”
“婶母思乡情切,夜不能寐。小人略通武艺,已雇镖师在前路接应。”貂蝉对答如流。
“哦?”满宠目光如电,在貂蝉纤细的骨架上停留一瞬,“请夫人下车一见。晨风寒重,问几句话便好。”
空气骤然绷紧!
貂蝉心沉似铁,上前半步,“大人,婶母正临身怀之期,实在不便……”
“校事府稽查,自有规矩。”满宠打断,声冷如铁,“请夫人下车。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你并非任昌,车内亦非寻常妇人?”
刹那间,剑拔弩张!
黑衣骑士手按刀柄,杀机凛冽。
千钧一发之际,貂蝉抬头,直视满宠,右手探入怀中!
数名骑士踏前一步,刀锋半出,寒光刺目!
“大人且慢!”她高声道,掌心托出一物——墨玉令牌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幽泽,背面“昂”字铁画银钩!
“小人奉命护送家眷,事涉公子隐私,请行个方便!”
满宠目光骤凝,落在那令牌上。
以他的身份,自然识得此乃曹昂贴身信物,非心腹不能持。
他脸色未变,心内情绪翻涌,瞬息万变。
时间仿佛凝固。
片刻,满宠抬手微压。
骑士还刀入鞘,退后一步。
他深深看了貂蝉一眼,缓缓道:“既是大公子的人,行事当更为谨慎。许都近来,并不太平。”
满宠对队率淡淡道:“放行。”
“谢大人!”貂蝉躬身一礼,转身上马,低喝:“走!”
马车驶出许都城门。
城门内,满宠默然端坐,望马车消失在薄雾中。
他摩挲马鞭,眼中思虑深沉。
“大人,那令牌……”心腹低问。
“确凿无疑。”满宠声淡意远,“大公子仁孝,或有不便外道的家事。”
他拨转马头,“回衙。今日之事,记录在案,我自会寻机,详呈司空。”
城外马车里,貂蝉拽紧令牌,冷汗涔涔。
“姐姐,我们……过关了?”伏寿犹在梦中。
“只过眼前关。”貂蝉回望渐远的城楼,忧色未减,“满宠既疑,祸根已种。需更快,赶在风雨前至子修身边!”
马车扬尘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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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之阴,黄昏。
残阳染波,芦苇荡沙沙作响。
商队按暗号于僻静河湾停驻。
暮色四合,水声潺潺,曹昂仅带心腹亲卫胡三,隐于茂密芦苇后,目光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