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策马靠近,俯身低语,眸光温存:“童言无忌,何必较真。”
车驾在糜府门前徐徐停稳。
朐县糜氏祖宅,飞檐斗拱,石狮肃穆。
糜父糜母早已携仆从候在阶前,翘首以盼。
兄长糜竺和糜芳因在郯城处理公务,未能亲至。
“贞儿!我的儿啊!”糜母见到女儿,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爹!娘!”糜贞下车,泪水涟涟,扑入母亲怀中。
糜父亦老泪纵横,连连颔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曹昂早已下马静立一旁,待他们情绪稍缓,方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小侄曹昂,拜见伯父、伯母。”
二老这才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连忙还礼:“岂敢岂敢!曹州牧亲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曹昂含笑温言:“二老唤我子修便好。今日是送贞儿归家,乃是家事,不必拘礼。”
贞儿?
糜贞一怔,颊飞红霞,偏头瞪他,曹昂目不斜视,神态自若,恍若未觉。
见他言辞恳切,毫无架子,二老顿生亲近之意。
糜府庭院深阔,亭台错落,兰草幽馥,风铃清越,仆从进退有度,俨然世家气象。
曹昂示意随从奉上礼单,皆是滋补药材、江南软缎并些精巧玩物,不尚奢华,却样样贴心,显是用了心思打探过二老喜好。
“这……这如何使得!”糜父连连推辞。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万望笑纳。”曹昂态度诚恳。
二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再看曹昂时,目光愈发慈和满意。
这般年轻有为,位高权重,却如此谦和有礼,体贴周到,实在是难得。
众人于花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曹昂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清冽甘醇,应是朐县本地所产?”
糜父笑道:“子修好眼力,正是本地云雾茶。比不得许都名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曹昂顺势问道:“子仲先生才干卓越,如今在郯城佐理政务,小侄冒昧,不知伯父伯母为何不随居郯城,也好颐养天年?”
糜母轻叹一声:“唉,人老恋旧。郯城虽好,终非故土。这朐县一草一木皆熟,邻里亲厚。我们老两口图个清静,落叶归根罢了。”
糜父亦道:“子仲有他的前程,我们在此安生,他也安心。”
曹昂颔首道:“二老所言甚是。故土难离,清静自在最是难得。子仲先生大才,必能造福一方,二老在此安泰,便是他最大慰藉。”
言辞熨帖,二老听得连连颔首,俨然视若子侄。
晚间,糜府设下家宴,为女儿接风,也为曹昂洗尘。
席面虽不铺张,但菜肴精致,显然是用了心思。
席间,糜母看着并肩而坐的曹昂与女儿,越看越觉登对,忍不住开口道:“子修啊,这次真是多亏有你护持,贞儿才能平安回来。她一个女儿家,漂泊在外,我们日夜悬心啊……”
曹昂忙道:“伯母言重了,照顾贞儿,是小侄分内之事。”
糜父也叹道:“贞儿性子执拗,往日……唉,不提也罢。如今得你照拂,我们也就宽心了。子修年少有为,沉稳体贴,实是……”
糜贞见父母话越说越明,脸颊绯红,急急岔开话头:“爹,娘!菜快凉了,先用膳吧。”
糜母却似未闻,继续对曹昂道:“贞儿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子修啊,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人家也不多问。只是这终身大事……”
“娘!”糜贞低嗔道。
糜母这才讪讪住口。
曹昂浑然不觉,笑容温煦,“伯母放心,小侄心中有数。断不会委屈了贞儿。”
二老相视而笑,连连点头,笑意更深。
糜贞在一旁听得耳根烫红,却又无从辩驳,只得埋头吃菜。
曹昂举杯向糜父敬酒,“伯父,贞儿”
糜贞忍无可忍,在桌下朝着身旁之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曹昂小腿吃痛,动作微微一滞。
他面不改色,从容将酒饮尽,眼底笑意未减。
待糜母再提“早日定下来”,他便从善如流应道:“伯母教诲的是,小侄谨记。”
糜贞气结,暗咬银牙,却碍于父母在场,无法发作,只得将满腹羞恼化作对盘中珍馐的征伐。
曹昂见她这般情状,心下莞尔,与二老言笑晏晏,席间和乐融融。
宴罢,月已中天。
曹昂起身,拱手告辞:“伯父伯母,今日多有叨扰,天色已晚,小侄也该告辞了,回府衙歇息。”
糜父连忙挽留:“哎,子修何必如此见外!府衙那边冷冷清清,哪里比得上家里舒坦?客房早已备下,被褥都是新晒的,你一路劳顿,就在家里住下!”
糜母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贵客临门,岂有外宿之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待客不周?就住下,就住下!”
曹昂目光掠过糜贞,面露难色:“这恐扰二老清静……府衙去此甚远,然路径通达”
“什么清静不清静!”糜父佯装不悦,“你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伯父言重了,小侄绝无此意!”曹昂连忙道。
“那就这么定了!”糜母一锤定音,笑着对侍女吩咐,“快,带曹公子去东厢客房安顿,热水巾帕皆要周全。”
“是,夫人。”
曹昂见状,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下,躬身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谢二老盛情。”
静坐一旁的糜贞,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平常甚是稳重的曹子修,竟也有这般无赖的时候?!
她蓦然起身,语气疏淡:“爹,娘,曹公子公务繁忙,府衙自有规制,还是莫要强留了。”
糜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贞儿,子修一路辛苦,哪有让人深夜赶路的道理?你这孩子,怎地这么不懂事!”
曹昂看向糜贞,笑容温和:“无妨的,既然伯父伯母盛情,我便叨扰一夜。贞儿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糜贞袖中的指尖微蜷,却不好再当面反驳父母,只得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待父母转身去吩咐下人,糜贞趁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冷硬:“曹公子,府衙近在咫尺,何须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