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侧首望去,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利落优美,漂亮的眸子里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倔强。
他低笑出声,嗓音温软:“府衙虽近,却无此处烟火暖意,更无伯父伯母这般盛情拳拳。再者……”
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我若执意离去,岂不让二老难堪?贞儿总不愿见我做个失礼的恶客吧?”
“你……” 那声亲昵的 “贞儿” 再次入耳,糜贞耳根骤热,语气冷冽,“曹公子慎言,你我之间,何至于用此称谓?”
曹昂微微倾身,眼底漾着几分困惑:“我长你几岁,唤一声‘贞儿’,算不得僭越吧。”
糜贞立时敛了神色,语气疏离:“妾身身世殊异,公子还是以‘糜夫人’相称,更为妥当。”
她刻意搬出 “夫人” 二字,搬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既是警醒他,也是在自己心头,重新筑起那道泾渭分明的界墙。
曹昂目光沉静,满含赤诚:“糜夫人?过往种种,不过是经历,而非枷锁。你既已释怀,又何须以“夫人”自缚?除此之外,那我该如何称呼你,糜姑娘?糜小姐?还是糜贞?”
每唤一个称谓,便见她眸色轻颤一分。
末了那声连名带姓的 “糜贞”,被他念得低沉郑重,无端漫出几分缱绻,惹得糜贞心跳倏然失序。
她张了张口,竟觉 “糜姑娘” 太过生分,“糜小姐” 又显刻意,那指名道姓的 “糜贞”,听着倒像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这般进退失据让她羞恼交加,却无从辩驳,只得别过脸,语气生硬:“随你便!只是莫要再这般轻浮!”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温声道:“好,那就‘随我便’。”
“你!” 糜贞狠狠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还有明日早点走!”
曹昂心中一乐,正欲再言,身后传来糜母带笑的声音:“你们两个,在这儿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
两人同时一僵。
糜贞迅速后退半步,慌忙垂首:“没什么!娘,我…… 我正要送曹公子去客房!”
曹昂恢复从容,转身对糜母笑道:“有劳伯母挂心,贞儿正与我说明客房路径。”
糜母目光在女儿泛红的耳根与曹昂含笑的眉眼间转了一圈,心下了然,笑意愈浓,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揶揄。
“哦 —— 说明路径啊?这自家院子,贞儿还能说不清楚?怕是舍不得子修走吧?年轻人就是黏糊,我们老人家都懂,都懂!”
“娘!” 糜贞羞得无地自容,“您胡说什么呀!我哪有!”
曹昂轻咳一声,难得露出一丝窘态:“伯母说笑了……”
糜母摆摆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子修一路辛苦,就让贞儿带路,送你安歇吧。”
说罢冲女儿眨了眨眼,笑着转身离去。
曹昂与糜贞面面相觑。
半晌,曹昂低笑:“那就带路吧。”
糜贞心下无奈,语气重归疏离:“曹公子,请随我来。”
曹昂微微一笑,补了句:“有劳贞儿妹妹。”
这声 “贞儿妹妹” 唤的自然熨帖,糜贞脚下一顿,终是忍下反驳的念头,率先迈步走向后院回廊。
曹昂缓步跟上,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
月色清辉洒在青石板上,拉长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廊下轻响。
行至东厢客房外,糜贞驻足侧身,语气平淡:“便是此处,公子请自便。”
说罢转身欲走。
“贞儿。” 曹昂唤住她。
糜贞背影一僵,并未回头:“公子还有何吩咐?”
“今日托你的福,海米烧冬瓜、鲳鱼年糕,滋味甚妙。” 曹昂的声线浸在晚风里,格外温软,“这般烟火气,倒像真的回了家 —— 你觉着,可还好?”
糜贞静立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句:“多谢公子挂心,甚好。”
“那便好。” 曹昂走近一步,言语郑重,“我知你心中仍有芥蒂,然我今日所言,字字皆出自肺腑。”
他那些半推半就的应承,那些对她父母许下的诺,全是真心?
糜贞指尖微颤,心中筑起的冰墙,似被月色与温言悄然融开一角。
她依旧未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曹昂看了她一眼,推门步入客房。
糜贞立在原地,回头望着他从容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
这人看似处处依顺,实则步步为营,将人逼至墙角,还端着一副坦荡君子模样!
往日怎未察觉他这般无赖!
可心底深处那丝不愿承认的隐秘欢喜,又让她更添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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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客房陈设雅洁,一应俱全。
曹昂洗漱毕,换了宽松寝衣,凭窗而立。
院中月色如水,廊下风灯摇曳,映着婆娑竹影。
忽然,细微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停在门前。
曹昂眉梢微挑。
片刻,门外响起糜贞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赌气的声音:“客房久未住人,若缺了什么,或夜里寒冷,只管唤人。莫要…… 莫要逞强。”
曹昂嘴角弯起,转身拉开房门。
糜贞显然未料他会突然开门,惊得后退半步,手中还捧着一床叠得整齐的软衾。
月光下,她身着素色寝衣,外罩薄绸披风,墨发松松绾着,卸去钗环的脸庞更显清丽,却透着几分无处遁形的慌乱。
“我…… 我不是……” 她下意识想将软衾藏到身后。
曹昂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衾被上,心头一暖,伸手接过:“有劳贞儿费心。衾被温软,正好御寒。”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糜贞如触电般缩回手,脸颊飞红:“是、是母亲吩咐送来的!你莫要多想!”
“哦?原是伯母吩咐。” 曹昂抱着犹带阳光与淡香的软衾,笑意更深,“那便代我谢过伯母,也多谢贞儿亲自送来。”
糜贞脸颊更红,扭身欲走:“东西送到,我走了!”
“贞儿。” 曹昂唤住她。
糜贞脚步一顿,背影僵硬:“还有何事?”
曹昂望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缓声道:“今日见你与伯父伯母团聚,神色欢欣,我心中亦觉快慰。朐县风物宜人,海天壮阔,正宜静养。你既已归家,便安心住下,无需再为往事所困。若觉闷了,或想去何处走走,我或可相伴。”
糜贞背影微微一动,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语气虽淡,却少了几分此前的尖锐。
说完不再停留,快步消失在廊角转弯处,步履仓促。
曹昂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摇头失笑。
这人,连关心人都这般别别扭扭。
他合上门,将软衾置于榻上,触手温软。
窗外月华如水,漫过故园秋色,亦漫过此间渐融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