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志趣,” 曹昂淡淡一笑,笑意超然,“无非是使黔首有粟,黎民有帛,世间少些暴骨草莽之哀,多些炊烟桑麻之暖;稚子得哺,耆老得养。”
“若识潮汐可济渔舟,明节气以丰五谷,通此等格物之理以安苍生,其功未必逊于开疆拓土。我所欲之江山,非是金玉满堂之私,而是刑措不用,庠序大兴之世 —— 百姓能于律法之下安居,稚童可在庠序之中识字,足矣。”
糜贞怔立当场。
她所见雄心,或如刘备仁德悲悯以求匡扶汉室,或如袁绍势大以求号令天下,或如父兄光耀门楣。
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坚定地将“黎庶得安”视为终极理想,并将天地至理看作实现途径。
她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基于理性与仁爱结合的崭新可能。
可是
他利用糜家对曹氏的依附,利用父母对他的喜爱,利用这故乡的海天景色,利用她刚刚归家、心防脆弱的时机……
步步为营,看似给予选择自由,实则将她退路悄然堵死。
他在她周围筑起无形温柔堡垒,令她进退维谷。
想到此,糜贞心底那点悸动,瞬间被一股被算计、被看穿的羞窘和不甘覆盖。
她霍然转头,目光如刀直刺曹昂,似要从他眉眼间,剜出那份潜藏的虚伪与窃喜。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他眸色沉邃如渊,坦荡得不见半分阴霾,眼底深处,竟似藏着几分期待,与一丝淡淡的愧疚。
愧疚?他有什么可愧疚的?
他坦陈潮汐之理,言及民生,直点她与刘备过往,这份超然诚恳,反让她那般“被算计”的羞恼显得小家子气。
他得糜家助力,却曾让她避开参与。
他图什么?图她这个声名微妙的“再醮之妇”?
糜贞心底泛起自嘲苦涩。
她垂眸,指尖触及袖中那枚他昨日递来的素绢帕子,他总这般周全,平白惹人心绪难宁。
“曹公子,”她抬眸,目光清凌凌望向他,“你今日所言,句句在理。然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贞儿但说无妨。”他温声道。
“公子雄才大略,身边不乏缘姐姐那般温婉贤淑、医术超群的知己,亦有如乔家姐妹明媚活泼的佳人。妾身乃再嫁之身,于公子大业,实无更多助益。公子为何要对我这般费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莫非,真如外界所传,公子有喜好人妻……这等异常之癖?”
这话尖锐又失礼。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清朗悦耳。
糜贞蹙眉:“公子笑什么?妾身的问题很好笑吗?”
曹昂止住笑,目光灼灼,语气却格外认真:“我笑,只因为贞儿你终于肯问我了。”
他趋前一步,“世人囿于俗礼,执迷处子之身,误以皮囊完足为贵。我所重者,从来无关身份,唯在品行心地——是否通透良善,是否明理知进退,是否赤诚相向。这般看来,我之不在乎,在世人眼中,便是异常之癖了。”
他目光沉静:“至于贞儿你,我若说初见时便为你风姿所动,未免轻浮。若言全然不为糜家之势,亦是虚伪。”
“但真正让我再三驻足的,是贞儿本身。”曹昂语气平缓,“是你在困境中犹自持的清醒骄傲;是你谈及故乡时眼底不灭的光彩;更是你此刻敢于直问本心的坦荡锐气。”
“过往经历,塑就今日之你,坚韧倔强。我曹昂所求伴侣,便是能并肩同观这海天辽阔的知己。”
他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这世间,潮汐有信,聚散有时。我只是恰见明珠蒙尘,不忍其光华湮灭,愿拂去尘埃,可有谁愿与我,共赴这万里前程?”
海鸥掠过长空,发出清越鸣叫。
浪花拍打礁石,周而复始。
糜贞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说起这种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曹昂轻笑一声,转而指向不远处闪烁的贝壳:“瞧那边,贞儿可愿与我同去寻宝?”
这话转得自然,糜贞松了口气,点点头:“也好。这退潮后的滩涂,总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
两人便一前一后,向那片礁石走去。
曹昂在前探路,遇湿滑难行处便回身虚扶,待她站稳即松手,分寸极好。
糜贞初时别扭,见他举止坦荡,也渐渐放松,甚至指点起来,“那边!那块石头底下,颜色很特别……哎呀,是块彩色的瓷片。”
“这边有只搁浅的海星,还是活的,得把它放回水里去。”
“你看这个螺壳,纹路像不像一幅山水画?”
曹昂含笑听着,偶拾起她看中的石子贝壳。
阳光洒落海面,泛起粼粼金辉,勾勒他们并肩身影。
鸥鸟盘旋,涛声阵阵,如舒缓乐章。
当曹昂将一枚形状完美、色泽莹润的紫宝螺递给她时,指尖轻触,她心尖一跳,飞快缩手,将螺壳紧握掌心,低头假作端详。
他温声道:“这颜色很衬你。”
糜贞强自镇定应了一声,小心将螺壳收进荷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日头渐高,海风也变得温热起来。
曹昂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们回去吧?免得伯母担心。”
糜贞惊觉已过半晌,点了点头:“好。”
返程的路上,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偶有关乎风物的交谈,不再触及沉重话题。
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亲近感,已悄然滋生。
快到家门时,糜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曹昂。
她目光清澈又认真:“曹公子,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曹昂微笑看着她。
“谢你……”糜贞抿了抿唇,“谢你带我看海,谢你同我说那些话。”
曹昂目光柔和,轻声道:“能与你共赏海天,是我的荣幸。”
糜贞脸颊微红,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些:“那明日若公子得闲,我知道一处望海亭,景致极佳,尤其日落时分……”
曹昂笑意从眼底漫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嗯。”糜贞唇角弯起,转身快步入门。
曹昂立于原地,望她身影消失门后,方缓步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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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秋阳正好。
曹昂换了一身月白儒衫,少了些许戎马之气,更添几分清雅风致。
糜贞早已等在院中。
今日她穿了件水蓝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绣着细碎海浪纹的纱衣,墨发松松绾了个随云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显得清新灵动。
见到曹昂,她脸颊微红,上前一步,轻声道:“你来了。”
“让贞儿久等了。”曹昂含笑打量她,目光温和,“今日这身装扮,很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