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曹昂向糜父糜母辞行。
糜母立刻阻拦:“子修万不可如此匆忙!你护送贞儿回来,这份情谊,我们铭记于心。她前些年不易,如今尘埃落定,能安心归家,我们只盼她能真正开怀。”
糜母话中有话,目光慈爱地掠过女儿,又看向曹昂:“子修,你就当陪陪她,也让她尽尽地主之谊,在朐县散散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往前看。”
这番话,既是挽留曹昂,更是说给糜贞听。
糜贞听得明白,脸颊微热,心中五味杂陈。
母亲是在告诉她,家人不介意她的过去,也希望她能有新的开始。
可她……和他
“娘,”她声音干涩,“曹公子身负重任,岂能因我耽搁?何况女儿并无心游玩,只想在家静静。”
“正是要出门,才能真正静心。”糜父语气沉稳有力,“贞儿,子修难得来一趟。你陪他走走,看看故乡碧海蓝天,于你于他,都好。”
父母的态度明确而坚定,不容拒绝地为她和曹昂创造着相处的空间,也明确表达了对两人未来的期许。
糜贞置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向曹昂,他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平和,没有施压,却也没有出言为她解围。
他似乎只是在等待她的选择。
这沉默的等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一种混杂着羞窘、倔强和一丝破罐破摔的气恼涌上心头。
她倏地垂下眼帘,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负气:“既如此……女儿遵命便是。只是朐县荒僻,恐难让曹公子尽兴。若觉无趣,莫怪招待不周。”
这话里的刺,曹昂听得真切。
他并不在意,眼底含笑,拱手向糜父糜母郑重一礼:“伯父伯母厚爱,昂感念于心。如此,我便叨扰两日。”
糜贞睫羽轻颤,没再反驳。
她微微福身:“请公子稍候。”转身离去时,步履比平日略显急促。
片刻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衣裙归来,墨发简绾,脂粉未施,周身却透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清冽之美。
她走到曹昂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曹公子,请。”
曹昂心知这趟陪伴,与其说是游览,不如说是陪伴她走过心中最后一段迷雾。
他微微一笑,颔首道:“有劳贞儿。今日,只看风景,不言其他。”
糜贞闻言,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抬眼极快地瞥了他一下,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率先向门外走去。
------?------
晨光熹微,她的背影单薄透着倔强。
曹昂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他并不急于打破这份沉默,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感受着这座滨海小城清晨独有的宁静。
街道渐宽,行人渐多。
有早起赶海的渔民扛着渔具经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叫卖。
不少人认出了糜贞,目光在她和曹昂身上好奇地打量,低声议论着。
“糜家娘子回来了?那是曹公子?”
“郎才女貌,真是一对璧人!”
“糜娘子苦尽甘来,好福气啊!”
糜贞脸颊发烫,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曹昂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他侧目看她,见她耳根通红,不由低笑一声,“贞儿似乎很怕被人看见与我同行?”
糜贞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瞪他,“谁怕了!我只是不喜喧闹!”
“原来如此。”曹昂眼底笑意更深,“那便去个清静处。”
他自然地伸出手,引着她转向一条更为僻静、通往海边的青石板小路。“这边走。”
小路蜿蜒,两侧是爬满青苔的旧墙,海风穿巷而过,吹散了几分燥热。
糜贞悄悄松了口气,目光掠过墙头探出的几枝菊花,语气刻意平淡:“曹公子日理万机,竟有闲暇在这小城盘桓两日?”
曹昂负手而行,目光悠远,“州郡事务虽繁,亦需张弛有度。况且……”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能亲眼见你归家,安顿妥当,于我而言,比处理几桩公务更为紧要。”
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几乎剥开了所有客套与伪装。
糜贞心头剧震,脚下险些绊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曹昂眼疾手快,刚要去扶她,想起上次的意外旖旎触碰,倏地停住,只小声地说了句,“小心。”
“……嗯。”糜贞稳住心神,无意中看到他停在半空的手,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
她颊生红云,旋即偏头,抿唇一笑。
------?------
小路尽头,豁然开朗。
无垠的大海铺陈在眼前,碧波万顷,海鸥翔集。
糜贞望着这片熟悉的海,胸中郁结似乎被这浩瀚涤荡去了些许,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曹昂站在她身侧,静静陪着她,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良久,他方缓声开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个人悲欢,于这天地而言,不过沧海一粟。贞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神情郑重,“既已归来,何不试着,将前尘往事,尽付于这潮汐之中?”
糜贞身形微颤,望着起伏的海浪,眼中雾气氤氲。
放下?谈何容易。
那不仅仅是情爱,更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选择、荣耀与随之而来的倾覆。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说得轻巧。”
曹昂弯腰,从沙滩上拾起一枚被海浪冲刷得光滑莹润的白色贝壳,“瞧,纵使曾被泥沙裹挟,历经冲刷,终能露出本来温润光泽。”
糜贞默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退潮后湿润的礁石滩上,只闻潮声低吟,脚步细碎。
行至一处开阔平台,海天一色,浪卷千堆雪。
糜贞凝望着浩渺沧海,轻声喟叹:“海神喜怒无常,翻覆之间,便有万顷波涛。”
“潮汐并非神只喜怒。” 曹昂声音清冽,“是月亮引力牵引海水,周而复始。朔望之时,日月地近乎一线,引力相叠,潮水便涨至最高。”
糜贞蓦然转头看他。
这说法闻所未闻,荒诞却自成逻辑。
她不禁问:“公子此言,有何依据?”
曹昂不答,俯身拾起一块扁石,松手任其坠地。
“万物皆受无形之力牵引,星辰大海,概莫能外。识此理,可知天时,利农耕,益航运,让百姓少些靠天吃饭的茫然。”
他语气平和,所言却关乎实实在在的民生。
糜贞出身商贾,对“实用”二字极为敏感。
若真能窥得几分天时奥秘……她心弦微动。
“公子志趣,似乎不在寻常权谋?”她审视着他。
曹昂望向无垠大海:“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潮起潮落,云卷云舒,非人力可强逆。人与人的聚散,有时亦如此。”
他话锋微转,“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确是英雄。你曾择木而栖,是当时之选,无关对错。世间缘法,如逝水东流,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今日你归故里,是旧潮已退;而我在此处,”
他侧首望她,目光澄澈,“并非要强挽逝波,亦非与谁争锋。只是恰见新潮初生,愿问一句,与子偕行,可否共观此海天辽阔?”
糜贞一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