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承彦声音温和:“月英,收拾一下,随为父去趟隆中,拜会庞德公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带件东西给诸葛亮。”
诸葛亮?
黄月英擦拭机括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父亲、水镜先生司马徽,乃至那位偶来家中的庞统先生,都曾提及这位隐居隆中的“卧龙”,言语间不乏推许。
父亲似乎还隐约提过,此人学识广博,于天文地理、奇门兵法乃至工巧之术,皆有涉猎。
她心下曾暗自揣度,一个读书人,所谓的“通工巧”,又能通到何处?
不过,父亲既特意引见……
“好,这就来。”她利落应声,洗净手上油污,换了身便于山行的素净衣裙,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卷起的帛卷——据说是庞德公珍藏的荆州周边山川地势详图。
马车驶出黄家湾,沿山道迤逦而行,不久便至隆中地界。
但见山峦叠翠,田舍俨然,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庞德公的草庐前,两位老者正于松下对弈。
黄承彦与司马徽上前寒暄。
黄月英则被吩咐将舆图送至不远处另一间更为简朴的草庐。
她手持帛卷,走至那篱笆围起的小院外,只见门扉虚掩,院内整洁,几畦菜蔬青翠欲滴,隐约有清越琴声流淌而出。
“请问,诸葛先生在吗?”黄月英扬声问道。
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门扉轻启,一位身着葛布袍、头戴巾帻的青年现身门前。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目光温润而沉静,见到黄月英,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从容,拱手一礼:“在下正是。姑娘是……”
“家父黄承彦,命我将此舆图送与先生,说是庞公借阅之物。”黄月英递上帛卷,目光不由带着几分好奇,细细打量对方。
这便是父亲与水镜先生交口称赞的“卧龙”?
较她想象中更为年轻,眉宇间亦无迂腐之气,反倒有种山泉般的清冽。
“原是黄小姐,有劳了。”诸葛亮双手接过帛卷,侧身让开一步,“请进。”
黄月英略一迟疑,迈步入院。
院子不大,一角堆着些木料与工具,还有一架未完工、形制奇特似水车的模型。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这是利用水力之物?”
“闲时试作,欲用于引水灌溉坡田,粗陋未成,贻笑大方。”诸葛亮语声平和,却留意到她眼中并无寻常闺秀见到此类物事的诧异。
“用以在此处带动翻车么?我看这齿轮传动,似乎尚有可优化之处……”黄月英不自觉地走近,竟随手指出了几处关节。
诸葛亮眼中讶色更深,略作沉吟,颔首道:“黄小姐慧眼。此处力臂设计确有不妥,亮亦觉运转时有滞涩,不知小姐可有良策?”
“或可在此处加一组变速齿轮,改变力的方向与大小……”黄月英边说,边习惯性地想寻纸笔,目光扫过地面,索性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勾勒起来。
诸葛亮随她蹲下,看着她迅速绘出的简图,不时提出疑问或补充。
两人就着一个粗糙的模型,在泥地上讨论起齿轮比例与传动效率,一个思维跳脱,常有奇思妙想,一个逻辑缜密,善于归纳优化,竟有种出乎意料的默契。
直到黄承彦派人来唤,黄月英才惊觉时光流逝。
她拍拍手上尘土站起身,有些赧然:“一时忘形,让先生见笑了。”
诸葛亮亦起身,拂去衣袍沾上的草屑,微笑道:“小姐于器械之道,见解独到,亮受益匪浅。何来见笑之说。”
“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平日胡乱琢磨罢了。”黄月英顿了顿,终是将心中疑惑问出,“听闻先生博览群书,志在经世济民,何以对这些匠作之事也如此精通?”
“大道相通,格物亦可致知。”诸葛亮目光清明,望向那未完成的模型,“农工器械,关乎民生国本,岂可轻忽?且,唯有亲手制作,方能真知物性机理。纸上谈兵,终是虚妄。”
黄月英心中微微一动。
这观点,竟与那位曹公子所言“治世重器,何分男女”隐隐暗合,却又更添了一层躬身实践的笃实意味。
“月英,该回了。”黄承彦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这就来!”黄月英应道,对诸葛亮匆匆一礼,“今日叨扰了。先生若有闲暇,欢迎来看看我的工坊。”
诸葛亮颔首为礼,目送她身影远去,目光落在地上那未及抹去的简图痕迹上,若有所思。
回程马车中,黄承彦见女儿难得安静,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温声问道:“见着诸葛亮了?觉得此人如何?”
“嗯……”黄月英托腮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与想象中颇有些不同。所知甚博,且并不迂腐。”
她想起那架未竟的水车模型,还有他蹲在泥地边凝神看图的样子,觉得此人或许真能懂得她那些不为常人所解的“奇思妙想”。
数日后,黄月英如常往襄阳城内蔡夫人别院小住。
蔡芷见她气色明朗,便闲闲问起近况。
黄月英大致说了,提及诸葛亮对器械的见解。
蔡芷摇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诸葛亮?便是前番曹……那位自称‘卧龙’的寒士?听闻你父亲近来与他走动颇近。”
她语焉不详地截住话头,毕竟曹昂前次来访,是经她之手安排,颇为隐秘。
“诸葛先生是水镜先生、庞德公都极为推重之人,并非寻常寒士。”黄月英轻声纠正。
“推重自是因他才学。”蔡芷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然他终究是外乡避乱而来,无家世根基,空有虚名。你父亲欣赏其才,引为忘年之交倒也罢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莫要过多往来,免得招惹闲话。”
“姨娘,我们只是探讨机关之术……”黄月英试图解释。
“机关之术?”蔡芷轻哼一声,“终是匠人之事。你是我黄家与蔡家的女儿,整日沉迷于此已是不该,再与这等身份未明之人过从甚密,成何体统?若让你母亲知晓,也必不赞同。”
见黄月英抿唇不语,蔡芷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姨娘是为你好。你年岁渐长,亲事需得慎重。那诸葛亮,虽有薄名,然家世单薄,前程未卜,岂是良配?你父亲欣赏其才,或有意撮合,但你需心中有数。你母亲那边,亦是盼你能寻个家世稳妥可靠的世家子弟。”
黄月英心中蓦地涌起一阵烦闷。
又是门第,又是亲事。
她与诸葛亮不过初见,谈何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