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与母亲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喜好与交往,仿佛都成了待价而沽的筹码。
黄月英不由想起曹昂,那位权倾一方的曹公子,反而能纯粹地欣赏她的“奇技淫巧”,予她切实的支持,不问其他。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回到暂住的小院,她提笔给曹昂回信,信中除了照例附上的新构思与疑难之外,笔尖在笺尾凝驻片刻,终究落下几行字。
“日前随父赴隆中,得晤诸葛先生。先生于器械水利一道亦有深究,所制引水车模型颇具巧思。与之探讨,茅塞顿开。方知山野之间,亦藏遗珠。”
她不知这算不算 “过多往来”,更不知曹公子见信会作何感想。
只是觉得,这般心事,总该说与那位肯真心赞许她这份痴迷的 “知音” 听。
书信封缄送出,她临窗而立,望着襄阳城连绵的屋宇飞檐,幽幽叹了口气。
襄阳与隆中不过数里之隔,却似横亘着一道无形的藩篱。
而更遥远的徐州,又是否藏着一片她此生难以触及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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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郡,朐县。
往返糜府的街巷人头攒动,喧声暖融。
乡民们裹着厚实的冬衣,脸上洋溢着与寒冬格格不入的热切。
孩童们似一群不知寒的雀鸟,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发出兴奋的尖叫。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出街口,车轮碾过薄雪。
车辕上,曹昂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狐裘,长身玉立,意态闲适。
寒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更衬得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糜贞半张精心妆点过的脸。
她今日着了身海棠红绣金缠枝梅的缎袄,领口一圈雪白风毛,衬得肌肤莹润,眉目如画,颊边飞起的两抹红霞,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你呀……非要这般招摇。”她压低声音,眼波流转间含嗔带喜,睨了车辕上的人一眼。
曹昂闻声侧首,俯身靠近车窗,声音带着笑意,“贞儿前番所言——‘日后再遇孩童讨要喜糖,公子需明辨,莫要再胡乱应承’。昂思来想去,既要‘明辨’,不若主动些,将喜糖备足,见者有份,岂不更显诚意?也省得孩子们追着车驾喊‘姑爷’,让你面上过不去。”
糜贞脸颊更烫,别开脸,“强词夺理!”
曹昂低笑一声,转身从车辕旁提起一个沉甸甸的朱漆食盒。
盒盖掀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各色精巧饴糖、蜜渍果脯,甜香四溢。
他抓了满满一把,朗声对围拢过来的孩童和乡民笑道:“多谢诸位乡邻厚爱!昂今日迎娶贞儿回府,心甚悦之。区区喜糖,不成敬意,聊与诸位分享喜气,愿我朐县风调雨顺,家家安康!”
孩子们欢呼着涌上前,小手高高举起。
曹昂弯腰,将糖果一一分到那些冻得通红的小手里,动作从容,眉眼温和。
遇到胆怯缩在后头的,还特意多给几块,温言鼓励两句。
“曹公子!恭喜恭喜啊!”
“州牧大人,娶了我们糜家娘子,可要好好待她啊!”
“沾沾喜气!祝州牧和夫人百年好合!”
乡民们的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
糜贞隔着微微晃动的纱帘望着这一幕,见他立于寒风中,耐心应对着每一个上前道喜的乡民,那挺拔的身影在冬日的暖阳下,温润如玉。
他总是记得她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而且如此郑重其事地践行。
不多时,曹昂弯腰钻了进来,紧挨着她坐下。
“可算脱身了。”他舒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侧过头,眸中含笑,亮晶晶地瞅着她,“如何?娘子可还满意?你此前提的那三条,我可是条条照办,不打折扣。”
糜贞被他看得脸颊绯红,扭过头去,假意整理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声线带着娇嗔:“谁……谁是你娘子……还没拜堂呢……”
“哦?”曹昂拖长了调子,凑近几分,“那此刻全朐县的人可都知晓,你是我曹昂未过门的娘子了。这会儿想反悔,怕是晚喽。”
“你……!”糜贞抬手欲捶他,手腕却被曹昂一把握住。
他掌心滚烫,目光灼灼:“娘子不该赏么?”
他歪理一套套,糜贞哪里说得过他,又挣不脱,只得嗔道:“赏什么赏!发个糖也要讨赏,你何时变得这般……这般无赖了!”
“无赖?”曹昂挑眉,低笑出声,就势将她往怀里一带,“那今日便无赖到底了。娘子若不给赏,我便自己来取。”说着,他便俯下头,目标明确地朝那微张的樱唇凑去。
“呀!不行!”糜贞惊呼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罕见的娇憨,软声求饶,“好嘛好嘛……赏你就是……快放开,车外都听着呢……”
曹昂动作一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娘子欲赏何物?”
糜贞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长睫轻颤,声线软糯,“你你闭上眼睛。”
她鼓起勇气,拈起一枚蜜饯,轻轻含住,然后踮起脚尖,主动印上了他的唇。
“赏你……”她含糊低语,清甜的气息与他交缠。
曹昂眸色一暗,瞬间反客为主,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车轮辘辘,向下邳方向稳稳行去。
窗外寒风凛冽,车内春意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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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州牧府,梧桐苑。
苑内暖意溶溶,银丝炭在精铜火盆中静静燃烧,松烟淡香混着氤氲暖雾,弥漫一室。
邹缘刚将睡熟的曹永轻轻放入铺着软缎的摇车,仔细掖好锦被一角,又低声嘱咐了乳母几句,这才转身,便见伏寿从内室缓步走出。
她穿着一身月白素面锦缎夹袄,颜色清浅,乌发松松绾着,未戴什么钗环,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
大约是刚起身,眉宇间尚带着几分慵懒倦意。
“缘姐姐,阿桐睡沉了?”
伏寿刻意压低了声音,目光越过邹缘,慈爱地落在摇车中那张稚嫩小脸上——那眉眼间依稀有她的影子,却更像极了曹昂,睡得正酣,小嘴微微嘟着。
“刚喂过奶,拍出了嗝,这会儿睡得正香。”邹缘回以浅笑,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到窗边软榻坐下,又将一个温热的手炉递到她手中,“你身子还虚,别贪凉,仔细坐着。今日觉得如何?可还爽利?”
伏寿依言坐下,掌心拢着手炉。
她抬眼看向邹缘,眼中是真切的感激,“劳姐姐总这样记挂,我好多了。姐姐自己才辛苦,才从许都带着阿桐一路奔波回来,我本该多为姐姐分忧的……”
话语到此,轻轻一顿。
邹缘察觉她心绪波动,轻轻回握她的手,语气温柔:“又说傻话。永儿既记在我名下,便是我的孩儿,照顾他天经地义,何来辛苦?你我姐妹之间,何分彼此。”
她说着,目光转向摇车中酣睡的稚子,声音愈发柔和:“你看他,这沉静的睡态,跟你多像啊。”
她顿了顿,笑着转开话头,语气轻快,“再说,子修和贞儿妹妹的婚事是当下府中头等大事,我岂有不回来张罗的道理?贞儿妹妹与我投缘,她能风风光光嫁进来,我比谁都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