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结束后,重恩起身。
向女帝躬身告辞。
“秦爱卿,你留一下,朕有要事和您商议。”
问道殿内。
随着朱无视、毛骧以及曹正淳的躬身退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隔绝。
青烟依旧袅袅,烛火静静燃烧。
殿内只剩下秦川与女帝武明空两人。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比方才商议国事时更加静谧。
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女帝并未起身,依旧端坐在主位蒲团上。
只是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放松了一丝。
那双平日威严深邃的凤眸,此刻望向秦川。
眸底深处仿佛有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正悄然融化、翻涌。
秦川静立原地,心中已然有所预感。
女帝单独留下他,绝非仅仅为了“周天星辰护国大阵”的细节。
“秦川。”
女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柔了许多,也少了许多刻意维持的帝王腔调。
更接近她本身的清越女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又似乎在鼓起某种勇气。
“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武明空。”
她看着秦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说些心里话。”
秦川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平静,拱手道。
“陛下……请讲。”
他刻意保持了“陛下”的称呼。
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距离。
女帝,或者说武明空,对他的称呼变化恍若未闻。
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香炉上升起的青烟。
仿佛通过那氤氲的烟气,看到了悠远的过去与深宫寂聊的夜晚。
“我今年,三十四了。”
她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莫名带着一种苍凉。
“比你,大了三岁。”
“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身上担着什么。”
“公主的身份是枷锁,后来伪装皇子、登上这九五之位。”
“更是将整个人生都锁在了这重重宫阙、龙袍冠冕之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
“批完奏折,处理完永远处理不完的国事。”
“独自站在偌大的寝宫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或者偶尔翻看一些宫女私下传阅的话本……”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向往。”
“那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生死相许的故事……”
“也曾心驰神往。”
“但那终究是话本,是别人的故事。”
“于我而言,爱情……”
“是这深宫之中,最奢侈也最危险的妄想。”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回秦川脸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审视,有探究,有欣赏。
也有三年思念发酵后越发难以抑制的情感。
“直到……你出现。”
“秦川,你知道吗?”
武明空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与热度。
“你的崛起,你的与众不同,你一次次打破常理、力挽狂澜,就象一道刺破这深宫沉沉夜幕的惊雷。”
“也象……一束我从未奢望能照进来的光。”
“开始,或许是欣赏你的能力,看重你的潜力,想要将你这柄利剑牢牢握在手中。”
“为大辰所用。”
“但不知不觉间,这心思就变了。”
“看到你拒绝笠阳郡主那种野心之辈。”
“看到你提及家人时眼中的温柔。”
“看到你明知危险却一次次挺身而出守护你认为值得守护的一切……”
“我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臣子,一个可靠的盟友。”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这在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帝脸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景象。
“三年前,在观澜轩……我提出那个建议。”
武明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那时,或许仍有几分权衡利弊的帝王心思。”
“但连我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那其中……”
“已然掺杂了我对你个人的、属于武明空这个女子的……好感与企盼。”
“你的拒绝,很干脆,也很坦诚。”
“你说你心中已有挚爱,情义已满。”
她看着秦川,目光灼灼。
“那一刻,我其实……”
“松了口气,也有些失落。”
“松了口气,是因为你没有因为我的身份和提出的条件而动摇,你依旧是你,那个重情重义、坚守本心的秦川。”
“失落……自然是因为被拒绝了。”
“这三年。”
武明空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更加深沉。
“你远在西南,音频寥寥。我坐镇中枢,处理国事,看似一切如常。”
“但每每夜深人静,那些关于你的消息,你的猜测,你可能的安危……”
“总会悄然浮现。”
“我开始明白,那不仅仅是帝王对重臣的关切。”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秦川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秦川能清淅看到她眼中自己微微错愕的倒影。
能闻到她身上那清冽如雪松、却又带着一丝女子幽香的独特气息。
“秦川。”
武明空仰头看着他。
少了几分帝王居高临下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柔软与坦诚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深宫多年,我早已不懂寻常男女之情该如何定义。”
“但我很清楚,你在我心中,是不同的,是特殊的,是……”
“让我会思念、会担忧、会心生波澜,”
“甚至……”
“会嫉妒你家中那三位女子的人。”
“这情愫,或许萌芽于三年前,或许更早。”
“但这三年的沉淀与分离,非但没有让它消散,反而让它如同野草,在我心中……”
“越长越盛。”
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今日留下你,不是以女帝的身份命令或笼络你。只是武明空,想告诉秦川:我心悦于你。”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武明空说了很多。
很多很多……
秦川静静地看着眼前褪去所有帝王伪装、以最真实的情感直面自己的女子。
她容颜绝世,气度非凡。
此刻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忐忑,足以让世间任何男子心动。
然而,秦川的心湖,在短暂的涟漪后,依旧归于那片名为“责任”与“挚爱”的深沉海洋。
他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躬身,声音清淅而温和。
“陛下厚爱,秦川……徨恐,亦感佩陛下坦诚。”
“陛下之风采,之心胸,之担当,乃秦川平生仅见,敬之重之,绝无虚言。”
他抬起头,迎上女帝那双瞬间黯淡了几分的眼眸。
“然,秦川之心,三年前已然言明。”
“冰清、玉洁、薛月,与我贫贱相守,生死与共。”
“此情已刻入骨髓,融于性命。”
“她们是我认定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在这世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秦川此生,心已许之,再无馀力,亦无馀念,去承载另一份同样厚重的情感。”
他看着女帝,目光坦然:“陛下乃九天之凤,胸怀天下,肩负山河。
“秦川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守护大辰,共抗大劫。”
“此乃臣子之忠,亦为友朋之义。”
“然,男女之情……”
“请恕秦川,实难从命。”
“陛下之情意,秦川只能……”
“姑负了。”
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亦如三年前那般决绝。
武明空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许久。
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然。
那抹极淡的红晕早已褪去,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蒲团前。
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秦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朕……知道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与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是朕……唐突了。”
“秦卿不必放在心上,方才所言,你……忘了吧。”
“臣,告退。”
秦川再次躬身,没有多馀的话语。
转身,步履平稳地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殿门时,身后传来女帝极轻、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
“护国大阵之事,便有劳秦卿了。”
“望卿……莫要因此事,心存芥蒂。”
秦川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应道:“陛下放心,臣必全力以赴。”
说完,他推开殿门,身影融入殿外清冷的日光之中。
殿门再次合拢。
空旷的问道殿内,女帝武明空依旧背身而立。
身影在通过窗棂的光柱中,显得格外孤峭。
良久,一滴晶莹的水珠,无声地滑过她光洁的脸颊。
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
瞬间洇开,了无痕迹。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脸颊,触感微凉。
“忘了吧……”
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谈何容易。”
但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眼中所有属于武明空的柔软与哀伤被尽数压下,重新燃起的是属于大辰女帝的坚毅与决绝。
情爱之事,于她终究是奢望。
眼前,还有更加紧迫、关乎亿万生灵存亡的“变量”需要面对。
而秦川……
依旧是那把最可靠、最锋利的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