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暮春时节,天气晴好。
阳光通过新绿的枝叶洒下,在青石板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连续多日的高压与肃杀之后,连空气似乎都轻松了几分。
处理完上午积压的紧急公务,女帝武明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难得地松了一丝。
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出去走走。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强烈。
她没有知会太多人,只唤来了曹正淳。
片刻之后,一对主仆悄然从皇宫侧门而出。
女帝褪去了威严的龙袍与常服,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小姐的鹅黄襦裙。
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着淡淡兰草的褙子。
青丝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碧玉簪,略施粉黛。
褪去了帝王光环。
她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位气质清冷出尘、容貌绝丽的年轻女子。
曹正淳也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太监服饰。
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儒衫。
头戴方巾,脸上甚至还被女帝逼着敷了一层薄粉,遮掩了过于阴柔的气质。
乍一看,倒象是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沉默寡言的中年书生。
两人没有乘坐车辇,也没有带太多侍卫。
就这么如同寻常人家的主仆,漫无目的地走在了京城的街巷之中。
久违地置身于市井之间。
听着小贩的叫卖,闻着食物的香气。
看着熙熙攘攘、为生活奔波却又充满生气的人群。
女帝的心情竟奇异地平静了不少。
那些沉重的国事、隐秘的情感,似乎暂时被这烟火气冲淡了。
她随意走着,穿过热闹的街市,拐入较为清静的坊巷。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巷子尽头,依稀可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女帝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里是……
听竹苑?
秦川在京城的府邸?
她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是下意识吗?
还是……
心中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引?
曹正淳也认出了地方,小心翼翼地看了女帝一眼,低声道:“小姐,前面是秦……秦大人家。”
女帝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继续向前走去。
来都来了,远远看一眼,也无妨吧?
就当作……故地重游。
走近了些。
能听到从那熟悉的院墙内,传来一阵阵清脆而有力的“嘿!哈!”之声,
伴随着木剑破空的声音,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与活力。
是有人在练武?
秦川的次子秦风?
女帝心中一动。
几年前,她也曾微服来过这里一次。
那时秦川刚升任锦衣卫千户不久,家眷初至京城。
她一时兴起,带着曹正淳“偶遇”,还蹭了一顿秦家自己动手的露天烧烤。
印象中,那时夏冰清和夏玉洁都还怀着身孕。
薛月英姿飒爽。
时光荏苒,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院内的呼喝声清脆悦耳,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女帝忽然很想看看,当年那个小豆丁,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曹……先生。”
她改了称呼,对曹正淳道:“去敲门。”
曹正淳会意,上前几步。
来到听竹苑那扇并不奢华却颇为雅致的木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门声不大,却清淅地传入院内。
很快,院内的呼喝声停了下来。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已初显俊秀轮廓的少年脸庞。
正是秦川的次子,秦风。
他穿着一身合身的练功短打。
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握着一柄未开刃的短木剑,显然是正在练功。
秦风打开门,好奇地向外看去。
目光首先落在了敲门的中年“书生”身上,略带疑惑。
但当他的视线移到后面那位鹅黄衣裙的“漂亮姐姐”身上时,眼睛倏地一亮!
“漂亮姐姐!是你呀!”
秦风惊喜地叫了出来,声音清脆。
脸上绽开一个毫无芥蒂的璨烂笑容。
女帝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流。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孩子竟然还能一眼认出她来。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风儿,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出来了。”
“真的是姐姐!”
秦风更加高兴了,立刻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
“姐姐快请进!曹……曹叔叔也请进!”
曹正淳连忙躬身,不敢受这“叔叔”之称。
但见女帝没有反对,也只能含糊应着。
女帝迈步走进了听竹苑。
院子比她记忆中似乎更显雅致,花草修剪得整齐。
角落里的兵器架擦拭得锃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少年练武后的汗水气息,生机勃勃。
“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呀?”
秦风很是自来熟,对这位印象极好的“漂亮姐姐”有着天然的好感。
“我爹爹去衙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女帝往院中的石桌石凳走去。
还手脚麻利地用袖子拂了拂凳子上的灰尘:“姐姐坐!我去给你倒茶!”
看着秦风忙前忙后、热情洋溢的模样,女帝心中那点因身份与情感而产生的沉重与复杂,竟被这纯粹的少年朝气冲淡了不少。
她依言坐下,柔声道。
“风儿不用忙,姐姐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曹正淳则侍立在不远处,警剔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这“顺便”,可真够“顺便”的。
秦风还是跑去屋里,很快端出了一壶温茶和两个干净的杯子,给女帝和曹正淳各倒了一杯。
“姐姐,喝茶。
”秦风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好奇地问。
“姐姐这几年都在忙什么呀?上次听爹爹说,姐姐好象……好象在宫里做事?”
女帝心中一动,看来秦川并未对孩子们完全隐瞒她的一些事情,但显然也没说透。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声道:“是啊,在宫里帮陛下处理一些文书琐事。你呢?刚才是在练武?”
“恩!”
秦风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教我的《不死圣心诀》,可厉害了!我每天都在练!以后我也要象爹爹一样,斩妖除魔,保护大家!”
少年的话语充满了憧憬与志气,单纯而有力。
女帝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听着他提及秦川时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心中百味杂陈。
这就是秦川的孩子,承袭着他的血脉与志向。
在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时代里,努力成长着。
“你爹爹……他最近很忙吧?”
女帝状似无意地问道。
“恩,爹爹最近可忙了。”
秦风点头:“经常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还一连好几天在衙门。”
“不过爹爹说了,他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是为了保护大辰,保护我们大家。”
“娘亲也让我们要懂事,不要打扰爹爹。”
孩子的言语简单,却勾勒出一个为守护而奔波的父亲形象。
女帝沉默片刻,又问:“那你……想不想你爹爹多陪陪你?”
秦风歪着头想了想,道:“想啊!”
“不过我知道爹爹在做大事。”
“而且爹爹在家的时候,会教我练功,还会检查我的功课,陪我说话。”
这样就很好啦!”
他的懂事,让女帝心中又是一软。
两人就这么坐在院中。
一个问,一个答,聊着些家常琐事,练功趣闻。
阳光温暖,茶香袅袅,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宁静。
女帝听着秦风清脆的话语,看着他生动活泼的样子,心中那份因身份与责任而冰封的柔软角落,似乎被悄悄触动。
若是……
若是没有这身龙袍,没有这万里江山,她是否也能拥有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日常?
是否也能……
拥有一个像秦风这样可爱的孩子?
一个……属于她和……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热。
她连忙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
“风儿,门怎么开着?有客人?”
女帝身体微微一僵,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是秦川。
他……回来了。
院门处,秦川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
踏进院门,他首先看到的,是敞开的大门,以及院子里石桌旁相对而坐的两人——
自己那笑得一脸璨烂的儿子秦风,以及那位……
鹅黄衣裙、气质清冷的“不速之客”。
女帝武明空。
尽管她换了装束,收敛了帝王威仪。
但秦川何等眼力,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陛下怎么会突然微服来此?
还带着乔装的曹正淳?
是有什么要事不便在宫中商议?
还是……
他目光扫过一旁躬身侍立、已然恢复了些许太监神态的曹正淳,后者递来一个极其隐晦、带着无奈与提醒的眼神。
秦川瞬间了然。
看来并非紧急公务。
他面色不变,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寻常访客。
走上前几步,对着女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原来是武姑娘来访,有失远迎。”
“秦……秦大哥客气了。”
女帝也迅速进入角色,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的浅笑。
“路过此地,想起风儿,便冒昧进来看看。打扰了。”
“武姑娘能来,是秦某的荣幸,何谈打扰。”
秦川说着,目光转向秦风,带着一丝询问。
秦风立刻机灵地接口:“爹爹,武姐姐是专门来看我的!还陪我聊天了呢!”
小家伙语气里带着眩耀,显然对这位“漂亮姐姐”印象极好。
秦川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走到石桌旁,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风儿,给武姑娘添茶了么?”
“添了添了!”
秦风连忙道。
女帝也适时开口:“风儿很懂事。”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既非君臣奏对,也非故友畅谈,更非男女私会。
秦川与女帝之间,隔着身份、责任、以及那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知的情感暗流。
此刻在这寻常院落中相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秦风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两位在他看来都有些“奇怪”的大人。
夕阳渐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红色,又慢慢转为深紫。
暮色四合,院落里的光线暗淡下来。
曹正淳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低声道:“小姐,天色不早了,您看……”
按照常理,访客,尤其是女客,在黄昏时分便该告辞了。
然而,女帝却仿佛没有听见曹正淳的提醒。
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院中那丛在晚风中摇曳的翠竹。
“这听竹苑的景致,傍晚时分,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她没有离开的意思。
秦川心中微微诧异。
女帝今日似乎……
有些不同。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顺着她的话道。
“武姑娘若是喜欢,不妨再多坐片刻。只是粗茶陋室,恐怠慢了姑娘。”
“秦大哥过谦了。”
女帝转过头,看向秦川。
那双在暮色中更显深邃的凤眸里,似乎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此处清幽雅致,比那……喧闹之地,好上太多。”
她话中似乎意有所指,秦川自然明白那“喧闹之地”指的是哪里。
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为女帝和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曹正淳站在一旁,心中焦急,却不敢再催。
他看出来了,陛下今日……
恐怕是心里有事,不想回宫。
又静坐了片刻,女帝忽然对曹正淳道。
“曹先生,我记得出来时,母亲似乎让我顺路去‘宝华斋’取一件订好的首饰?”
“时辰不早了,铺子怕是要打烊。”
“不如劳烦你先跑一趟,将东西取来?”
“我在此处等你就好。”
曹正淳一愣。
出宫时哪里有什么首饰要取?
这分明是陛下要支开他!
他看了一眼秦川。
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女帝,只得躬身应道:“是,小姐。老……小人这就去。”
他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又对秦川道。
“秦大人,烦请照看我家小姐片刻。”
秦川点了点头:“曹先生放心。”
曹正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听竹苑,心中忐忑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暗中期盼,陛下千万莫要做出什么……
惊世骇俗之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