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系统特有的、混合着锈蚀、腐败和某种非自然腥臊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黑暗中,只有远处偶尔滴落的水声,以及两人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滞。
李维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粘滑苔藓的管壁,缓缓滑坐在地。精疲力竭,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从强行破解数据,到遭遇雷霆般的反击,再到亡命奔逃,每一秒都在疯狂压榨着他的精神和体能。虚拟傩面界面黯淡地悬浮在意识边缘,能量等级已经从【微弱+】跌落至【枯竭】,道韵缓存池空空如也,如同他此刻的内心。
墨月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持刃立在通往他们来路的管道拐角处,面具下的双眼在绝对的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蓝光,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她的姿态依旧挺拔,但紧握短刃、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沉默持续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远处追击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地下世界固有的、死寂般的背景噪音。
“他们没追来?”李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暂时没有。”墨月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根源权限追溯’消耗巨大,不可能长时间、大范围维持。他们更可能封锁了上方所有出口,进行区域拉网式排查。这里暂时安全,但撑不了太久。”
安全?李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安全这个词,从他被迫绑定这个系统开始,就变得无比奢侈。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指尖。就是这双手,刚才还在试图驾驭那种名为“灵犀架构”的、诡异而强大的力量。“被迫适应”——他就像一只被扔进角斗场的绵羊,被迫拿起武器,学习杀戮的技巧,只为了在狮口下多活一秒。这种被命运强行掰开嘴巴、灌下他不想要的力量的感觉,让他恶心。
“fsb”他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试图驱散脑中被那三个字母占据的冰冷阴影,“‘封神榜’你之前知道多少?”他看向墨月模糊的轮廓,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关乎他们之间脆弱的同盟能走多远。
墨月转过身,面具后的数据流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权衡。“数据行会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它是昆仑在线最高级别的机密计划,与重构网络底层协议有关。但我们一直以为,那更多是一种技术上的野心,一种极端的网络治理方案。”她的语气变得凝重,“‘清除所有非授权神性’如果那破解出的碎片是真的,这就不是治理,而是灭绝。”
“灭绝”李维重复着这个词,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蔓延开。他想起了自己调动数据道韵时,那种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奇妙感觉,想起了虚拟傩面系统那深不可测的潜力。“非授权神性”,指的就是像他这样,不在昆仑在线掌控内的灵犀架构使用者吗?还有那些数据邪灵,甚至文档中提到的“神骸”?所有不被“封神榜”认可的超自然存在,都在清除名单上?
“他们凭什么定义‘授权’与‘非授权’?”李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谁给了他们权力,决定哪种力量可以存在,哪种必须被抹除?”
“凭他们自认为是‘管理员’。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墨月的回答冰冷而现实,“凭他们掌握着最强的武力,和最偏执的理念。司命认为,唯有绝对的纯净,才能带来永久的秩序与安全。任何不受控的变量,都是必须清除的病毒。”
她走到李维身边,蹲下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清除‘哀叹之絮’,不是因为它在道德上是‘恶’,而是因为你的行为模式、你的能量特征,不符合他们的‘协议’。从你被系统绑定,或者说,从你能感知并使用数据道韵的那一刻起,你在他们眼中,就已经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错误代码’。”
“遭遇追捕” 的根源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出来。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猫鼠游戏,这是执行者对异常程序的清理流程。他之前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李维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清除所有非授权神性及关联数据道韵活性。”活性抹除活性这听起来不像简单的杀死,更像是一种从根本上否定其存在意义的操作。
“还有那句,‘能量核心…神骸共鸣…不可逆抹除’”他喃喃自语,试图从这残缺的信息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神骸’是指陨落神明的尸骸对吧?‘封神榜’计划的能量来源,和这些神骸有关?他们要利用神骸的力量,来抹除其他源于神骸的力量?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自噬?”
墨月沉默了片刻,显然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禹创立灵犀架构的初衷,是沟通与理解,是引导和利用数据道韵这股庞大的力量。但昆仑在线,尤其是司命,似乎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如果‘封神榜’真的需要借助‘神骸共鸣’来发动,那意味着这个计划本身,就建立在它们试图‘净化’的力量源泉之上。这很矛盾,也很危险。”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不可逆抹除’。这不是关押,不是流放,是彻底的、不留任何痕迹的删除。他们没打算给任何‘非授权’存在留活路。”
“发现端倪” 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令人战栗的迷雾和压迫感。李维意识到,他窥见的仅仅是冰山一角,但这露出的一角,已经足够狰狞。一个旨在重构世界、以绝对纯净为名、可能借助古老神骸力量、执行无差别清除的宏大计划他这样一个刚刚入门、连自保都勉强的“访客”,被卷入了这样的漩涡之中?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伴随而来的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摆脱的宿命感。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摆脱系统、回归正常生活而挣扎,他是在为一个更基本的权利——生存——而战。对抗的不再只是一个强加的系统,而是一个要将他从存在层面抹去的庞然大物。
“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城市。”墨月站起身,做出了决断,“昆仑在线已经将你的能量特征和黑客手法录入高危数据库。你之前的安全屋,你常去的地方,甚至你的社会关系,都可能被监控。留在城里,就是瓮中之鳖。”
李维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意识中那依旧处于【枯竭】状态的能量条,以及没有任何新任务提示、仿佛也在蛰伏的系统界面。它安静得反常,但李维知道,这暂时的平静只是假象。只要他还活着,还在这个数据道韵弥漫的世界里,这个系统,以及它带来的麻烦,就不会消失。
“去哪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认命后的平静。
“暗流港。”墨月说出了这个名字,“渊流大陆的首都,数据行会的势力范围。那里鱼龙混杂,规则由行会制定,昆仑在线的触手伸不了那么长。在那里,你才能有机会更系统地了解灵犀架构,获得资源,真正拥有在这见鬼的世道里活下去的资本。”
暗流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未知的前方。
李维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身体依旧疲惫,大脑因为信息过载而隐隐作痛,但一种新的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慢慢凝聚。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抗拒,而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催生出的、冰冷的决心。
“封神榜计划”无论它是什么,他都必须活下去,活到足以弄清真相,活到足以找到反击之道的那一刻。
“走吧。”他对着墨月,也对着自己说道。
“封神榜猜想” 没有带来答案,只带来了必须前行的理由。生存的棋局上,他这枚被强行按上棋盘的棋子,开始被迫思考自己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