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会议并未因筑基丹的分配而立刻结束。
待众人心绪稍平,钱贵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回正事。
“东家,您前次交代处理的那批杂物,我已通过几个信得过的隐蔽渠道,分批出手了大半。”
钱贵说着,从怀中取出几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放在石桌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这是换得的灵石,按您吩咐,已按份分好。”
他手脚麻利地将灵石袋分别推到周薇、丁五、赵莽、柳莺、奎桑,以及苏璃面前,每袋分量相若。
厉无涯与陆尘面前自然未置。
众人默默收起,虽未多言,但面上神情更见缓和。
实打实的好处,比任何空口许诺都更能安定人心。
陆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甚少言语的奎桑。
他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本以某种兽皮鞣制、边缘已磨损泛黄的古旧册子,封皮无字,却隐隐有极淡的灵力波动残留。
“奎师弟,”
陆尘将册子递过去。
“此番偶得此物,我于阵法一道乃是门外汉,留在手中也是蒙尘。你精研此道,看看可否一观?”
奎桑略显木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接过。
他原本只是随意翻开,但目光扫过内里以古朴笔触勾勒的繁复阵图与密密麻麻的注解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屏住。
他飞快地往后又翻了几页,捏着书页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猛地抬起头。
素来平静无波的眼中竟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声音也带上了罕见的急促:“陆师兄……此、此物……对我大有裨益!多谢师兄!”
他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怕人夺走似的,急急道:“若无他事,我…我先去研习了!”
陆尘见状,心中一定,知此物确实送到了点子上,面上露出温和笑意:“无妨,你去吧。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寻我探讨。”
奎桑如蒙大赦,朝陆尘及众人匆匆一拱手,便抱着那本阵法册子,近乎小跑地离开了密室。
看那背影,竟有些迫不及待的雀跃。
待奎桑离去,密室内的气氛重新沉静下来。
陆尘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扫过剩下诸人,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筑基丹与资源,是助各位夯实根基,以应将来。而眼前之将来,便是黑蛟会与欧阳家。此二者乃是我等师门据点被毁之元凶,如今他们狗咬狗,正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然,若此番冲突后,双方选择隐忍蛰伏,各自舔舐伤口,于我反而不利。敌暗我明,徒增变数。或许……我们需得做些安排,让这潭水,继续浑下去,甚至……更浑一些。”
厉无涯眉头微蹙,开口道:“陆师侄,此议是否过于行险?我等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主动出手,撩拨虎须,极易暴露行迹,招致两家,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目光注意。届时恐成众矢之的。”
他并非畏战,而是顾虑大局,眼下潜伏积蓄实力方为上策。
陆尘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厉无涯的顾虑。
随即抛出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厉师叔所虑极是。然,非是我等欲生事,而是祸患已近在咫尺。”
他声音转冷,“我此次外出,归途之中,曾擒得两条尾巴。略施手段,得知我等一行人,自入城起,便已被黑蛟会暗中盯上。只是他们尚且摸不清我等确切来路与实力,故而只是暗中监视,未敢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
周薇低声惊呼,脸上浮现恍然与后怕。
“怪不得陆师兄你一回院中,便立刻询问有无生人窥探!”
钱贵亦是面色一沉,胖脸上惯有的和气笑容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警惕:“难怪……前些时日,我那铺子里,总有些生面孔隔三差五来逛,每次只买些针头线脑的便宜货,眼睛却四处乱瞟。我还道是些踩盘子的蟊贼,原来是黑蛟会的探子!”
闻听此言,丁五、赵莽、柳莺几人也是神色一凛。
方才因获得筑基丹而升起的些许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暗中毒蛇窥视的寒意。
陆尘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沉声道:“故而,蛰伏静观,并非怯战,而是以静制动,避其锋芒,积蓄实力。然静观非是坐视。钱贵,你与城主府那条线,需得更谨慎些,保持接触即可,暂无必要深交。其余人等,若无必要,近期尽量少在外走动,首要之事,便是利用手头资源,尽快提升修为,尤其是……”
他目光扫过苏璃、周薇等六人,“筑基之事,当慎之又慎,务必准备万全,寻找绝对安全稳妥之所再行尝试,届时我等需互为护法,确保无虞。”
众人皆肃然点头,深感肩上压力与紧迫。
又就近期城内可能动向、信息收集重点、彼此联络方式等细节商讨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方才陆续散去,密室中只余陆尘与厉无涯二人。
厉无涯并未起身,待石门重新关闭,隔绝内外声响后,他看向陆尘,开口道:“陆师侄。”
“厉师叔还有事?”
陆尘心知他单独留下,必有要事。
厉无涯自袖中取出一本仅有数页、以普通纸张订成的小册子,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更低:“近日暗中查访,物色到一人。观察了一段时日,觉其心思活络,于市井之中颇有些门路,且眼下似有难处,或可一试,发展为暗线。”
陆尘接过册子,翻开。
里面是厉无涯以工整小楷记录的信息,事无巨细。
包括此人的姓名、年龄、修为、公开身份、日常行迹、交际圈子、家庭状况乃至近期的烦恼。
“王候……”
陆尘轻声念出册子首页的名字。
一个车马行的二管事,炼气六层,交游杂而广。
尤其与底层消息灵通人士往来甚密,因家母重病需珍稀丹药。
而自身积蓄与车马行薪酬皆不足以支付,正四处钻营,对刻薄的大管事与东家心怀怨怼,郁郁不得志。
“心思活络,懂得看人下菜碟,亦有软肋可持,确是可接触之人。”
陆尘合上册子,沉吟片刻。
“可尝试收编,但务必谨慎。此人目前只能作为单向暗线,绝不能让其知晓我等根底,仅可作为获取某些市井流言、外围消息的耳目,必要时刻,或可传递些无关痛痒的误导信息。”
厉无涯点头:“我亦是此意。此人由我接触,恐惹眼。师侄你看……”
“不,”
陆尘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师叔你目标明显,不宜直接与之接触。此事,我亲自去办。我新入城不久,面生,修为也与那王候相仿,装作偶然需要打探消息或租赁车马的客人,通过钱贵的铺子或其他人牵线搭桥,更为自然。即便被有心人看到,也难联想到深层。”
厉无涯略一思索,觉得有理:“也好,你行事缜密,由你接触更为稳妥。只是务必小心,此人虽可用,但心性未定,需得多加试探。”
“师叔放心,我自有分寸。”
陆尘将那小册子收好,“眼下,且让这王候再自在几日。待我们将手头之事理清,城内风波稍定,再寻机行事不迟。”
厉无涯不再多言,起身道:“既如此,我便先去了。你也早些歇息,莫要过于劳神。”
说罢,转身推开石门,身影没入通道阴影之中。
密室重归寂静,唯余陆尘一人独坐。
石桌上,灵石袋与丹药瓶早已收起,只余下冰冷的石面。
他并未立刻离开,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沉静地望向紧闭的石门方向。
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石壁,看到外面那座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墟渊城。
手中资源已初步分发,人心稍聚,然强敌环伺,暗流汹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拂去袍角并不存在的微尘,熄灭萤石,走入黑暗的通道。
步履稳定,无声无息,如同潜入深海的游鱼,向着那未知的波澜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