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墟渊城外百里,荒山。
夜色如墨,却掩不住浓烈的血腥气。
山头上,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具尸身,服饰各异,却分明属于两伙人——黑蛟会与欧阳家。
残破的法器、焦黑的土地、凝结的暗红血渍,无一不述说着此地一日前爆发的那场惨烈厮杀。
最终,是黑蛟会的人站着离开了这里,尽管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而欧阳家此次前来的精锐,则永远留在了这片荒岭。
墟渊城中闻风而来、企图浑水摸鱼的散修不是没有。
但面对获胜后依旧煞气腾腾、正在打扫战场的黑蛟会众,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只能在远处阴暗角落里暗暗扼腕,目送那些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被胜利者带走。
得胜的黑蛟会队伍趾高气扬地回转墟渊城。
很快,他们于城外决战中击败欧阳家、逼迫对方履行赌约割让一半地盘的消息,便如风般传遍了城中每个角落。
黑蛟会虽然损失不小,但吞下欧阳家半数产业,足以弥补且大有盈余。
一时间会中上下,气象一新。
丁三,这位凭借机灵和敢打敢拼或者说,懂得审时度势在黑蛟会中逐渐站稳脚跟的新人。
也在此次地盘扩张中分得了一杯羹,被提拔为掌管一条街面事务的小头目,手下也有了十来个可供驱使的弟兄。
春风得意,似乎容易让人忘却一些事情。
这一晚,丁三带着几名新收的跟班,来到了城中有名的烟柳巷。
脂粉香气与丝竹谈笑之声交织,灯火朦胧。
即便是修仙之人,也难拒此间温柔乡的诱惑。
丁三如今身份不同,自然更需来此体面体面。
他熟门熟路地踏入其中最为气派的云烟楼。
对迎上来的老鸨略一点头,便径直上了二楼,留下几名手下在楼下大堂吃酒等候。
二楼尽头,那间他常包的雅室。
丁三带着三分酒意,推门而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却瞬间僵住。
房内,红烛摇影,却没有预料中的软语温香。
临窗的桌旁,坐着一位身着普通青衫的年轻人,正自斟自饮,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许久不见啊,丁大当家。”
陆尘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丁三一个激灵,酒意瞬间散了大半,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迅速合上房门。
就在房门紧闭的刹那,他察觉到房间已被一层无形的禁制悄然笼罩,隔绝了内外声响。
“见…见过陆巡!”
丁三慌忙躬身行礼,额头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陆尘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只是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与街市灯火上。
沉默,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压得丁三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他知道陆尘为何而来,更清楚自己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僵持了数息,丁三深吸一口气。
硬着头皮直起身,脸上挤出笑容,小心地朝桌边挪了几步。
低声解释道:“陆巡莫怪,实在是因为近来会中事务繁杂,地盘新扩,上头盯得紧,属下…属下一直在竭力打通关节,稳固位置,唯恐频繁传信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这才…这才耽搁了。”
陆尘终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不语。
丁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番说辞太过苍白。
他连忙继续道:“不过属下并未敢忘正事!关于黑蛟会,属下已探听到一些消息,比如此番与欧阳家冲突的缘由,乃是争夺城外一处新发现的小型精铁矿脉;会中几位当家的近期动向…还有,会里似乎正在暗中招揽一批散修,要求修为至少炼气后期,来历不问,报酬颇丰,不知意欲何为……”
他语速加快,将自己所知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出,试图展现价值。
然而所说的,多是一些流于表面、稍加打听便能知晓的消息,或是不痛不痒的日常事务。
就在他滔滔不绝之际,陆尘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丁三话音戛然而止,疑惑地看向陆尘。
只见陆尘掌心向上,一抹妖异的紫芒悄然浮现,缓缓流转。
与此同时,丁三脸色骤变!
一股源自脏腑骨髓深处的尖锐痛楚猛然炸开,并不强烈,却无比清晰,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捂住心口,骇然望向陆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陆巡!你…你这是……”
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体内不知何时,竟被种下了如此可怕的禁制!
而他对此毫无所觉!
“掌门秘术,暂寄我手。”
陆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窗外的夜风更冷,“半月之内,我要看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否则,死。”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第二次警告。
话音未落,陆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窗口飘出,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房间内的禁制也随之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丁三僵立在原地,片刻后,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冷汗已浸透了他的内衫,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色苍白如纸。
方才那一瞬间,他从陆尘平静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那不是玩笑,是最后通牒。
他狠狠地、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是了,自从成功潜入黑蛟会,尤其是靠着些小聪明和敢拼敢杀。
或者说,是懂得在合适的时候表现“忠诚”,一步步从一个边缘人混成小头目后。
那种手握些许权力、被人前呼后拥的感觉,确实让他有些飘然,几乎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他甚至幻想过,等自己在黑蛟会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手握实权。
届时或许就不再需要畏惧陆尘,甚至……可以摆脱这重身份。
他竟天真地以为,可以随便拿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糊弄过去。
他更忘了,自己背后站着的,是那位以手段莫测、算无遗策着称的神霄宗掌门!
陆尘既是其亲授巡察使,又岂是易与之辈?
这悄然种下、直到此刻才被触发的致命禁制,便是最残酷的提醒。
他的一切,早已在别人掌控之中。
元婴修士种下的禁制……丁三浑身发冷。
莫说他现在只是黑蛟会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头目,就算他爬得再高些,黑蛟会里又有谁能解?
又有谁,会为了他这么个小人物,去得罪可能存在的元婴老怪?
恐惧如冰水浇头,却也让被权力和虚荣短暂蒙蔽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丁三坐在地上,喘息着,眼神剧烈闪烁,再无半分侥幸。
他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在半个月内,在黑蛟会内部,获取到能让陆尘认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窗外,烟柳巷的喧嚣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再也无法触动他分毫。
他知道,自己悠闲的、险些迷失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