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静。
陆尘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吴昊乾。
那目光并非审视，也非怜悯，更像是一种衡量。
一种穿透表象、试图触及真相内核的专注。
吴昊乾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但经历过生死大劫，他心性早已磨砺得沉静许多。
只是静静坐着，等待对方道明来意。
陆尘忽然动了。
他手掌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物。
正是那枚拍卖会得来的神霄令。
当令牌映入眼帘的刹那，吴昊乾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针尖刺了一下。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呼吸也随之一滞。
他死死盯着陆尘手中的令牌，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又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深埋的痛苦与追忆。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的颤抖：
“此物……你……从何得来？”
陆尘迎着他锐利如刀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将令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旧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数日前，墟渊城黑市，一场地下拍卖会。五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拍得。”
“黑市拍卖？五百五十灵石？”
吴昊乾脸上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更深的错愕，甚至有一丝荒谬。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尘，眼神里充满了怀疑，“陆巡使，你应当知晓，此乃我神霄门传承信物，失落已近百年！宗门曾花费无数心力暗查，皆无线索。你……你就这么轻易，在黑市上，用区区五百五十灵石，就得到了它？”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觉得这太过儿戏，更像是一个陷阱或玩笑。
陆尘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浅笑，只吐出三个字：“运气好。”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神霄令，并未收回，而是再次递出。
这一次，直接递到了吴昊乾的面前，距离他不过尺许。
这个动作，既是展示，也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和试探——你看，是真的。
吴昊乾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近在咫尺的令牌上。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其接过。
令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
他双手捧住，凑到眼前，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令牌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神霄二字和背后的符文，看得极其仔细，仿佛要将它们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眼神时而锐利如电，时而又流露出一种近乎缅怀的柔和。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情绪压下，才缓缓抬起头。
将令牌递还给陆尘，声音低沉而肯定：“没错……是真品。当年我离宗赴任前，蒙掌门真人亲自召见，曾有幸得见神霄令图样，并感受过其独特道韵。与此令，一般无二。”
他的目光在令牌上又停留了一瞬，才恋恋不舍地移开，其中复杂情绪交织。
有对旧物的追忆，有对宗门传承的感慨，或许，也有一丝对自己任内未能寻回此物的愧意。
陆尘接过令牌，却没有立即收起，反而将它轻轻搁在桌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抬眼看向吴昊乾，问出了此行最关键的问题之一：
“吴巡察，此令……究竟有何具体用途？或者说，它所关联的，是什么？”
吴昊乾闻言，脸上再次露出诧异之色，甚至比刚才看到令牌时更甚。
他眉头紧皱，看着陆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掌门真人……未曾将此令之秘告知于你？”
这不合常理。
陆尘既然被委以巡察使之重任，前来墟渊城，又拍回了失踪百年的神霄令，掌门怎么可能不告诉他此令的关键？
陆尘坦然摇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不瞒吴巡察，宗门内……如今情势复杂，掌门真人让我出任此职，确有让我暂离漩涡、避祸历练之意。临行前，他只交代了墟渊城内的基本任务与一些需留意之事，对于此令，只言乃重要信物，需尽力寻回，至于其具体关窍与用途……或许时机未到，或许另有考量，并未详说。”
吴昊乾若有所思，陆尘的解释虽然简略。
但结合他对宗门近年来暗流涌动的了解，倒也不难理解。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追问道：“那……掌门真人可曾给过你一枚紫色玉简？用以记录任务详情或联络之用？”
陆尘目光微闪，心中一动。
他毫不犹豫，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掌门所赐的紫色玉简。
这玉简他早已反复研读多遍，里面记录的确实是墟渊城的相关情报、注意事项以及一些联络方式。
他自问已烂熟于心，并未发现任何隐藏信息或异常之处。
但吴昊乾此刻特意提及，显然此玉简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可是此物？”
陆尘将紫色玉简也放在桌上，与神霄令并列。
吴昊乾只扫了一眼，便肯定地点头：“正是此简。”
随即，他又露出些许疑惑，“陆巡使难道不知，我神霄门有一门独有的神霄禁制？”
“神霄禁？”
陆尘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我入门时日尚短，且大部分时间皆奉师命在外历练，对宗门内部诸多秘传、禁法，所知确实有限。”
他这倒是实话，玄霄上人教他更多的是修炼与实战。
对于宗门内部的一些传承秘辛，涉及不多，或者说，还未来得及接触。
吴昊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有些好奇：“敢问陆巡使，尊师是门中哪位前辈？”
虽然陆尘已是巡察使，但论入门先后，吴昊乾算是前辈。
且此刻二人并非严格上下级，故有此一问。
陆尘没有隐瞒，坦然道：“家师，玄霄上人。”
“玄霄上人？！”
吴昊乾明显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震惊。
甚至一丝原来如此的神色，低声喃喃道，“竟是玄霄师叔祖的弟子……难怪，难怪……”
玄霄上人在神霄门地位超然，修为高深莫测，行事亦正亦邪，极少收徒。
陆尘能成为其弟子，本身就已说明许多问题，也解释了他为何对宗门某些核心传承不甚了解。
或许玄霄上人自有其教导方式。
片刻后，吴昊乾收敛心神，看向陆尘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正色道：“原来如此。既然陆巡使是玄霄师叔祖高足，又寻回神霄令，身负巡察重任，那这神霄禁，便由吴某斗胆，代为传授。”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记忆，然后开始以清晰而缓慢的语调，口述一段段玄奥古朴的口诀。
口诀不长，却字字珠玑，蕴含着独特的灵力运转与神识应用法门。
陆尘神情一肃，立即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分心。
他知道，这或许就是揭开神霄令秘密，甚至可能关联到掌门真正意图的关键钥匙。
室内，只剩下吴昊乾低沉而清晰的诵念声，与窗外渐渐明晰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