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汉斯就醒了。
他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脑海中反复浮现昨日广场上的景象——恶棍布莱恩被吊死的快意，那袋沉甸甸、仿佛还散发着麦香的粮食，还有城堡顶端那面陌生的星辰旗帜。
他心里很乱。
一方面，年轻的新领主确实做了法比安一辈子都没做过的好事。
但另一方面……他终究是个贵族。
谁知道这“仁慈”背后藏着什么新花样？
或许这只是收买人心的手段，过几天就会有更可怕的税收等着他们。
汉斯活了四十多年，早被生活磨平了所有天真。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爹……我们还去‘公共食堂’吗？”
女儿阿琳娜的声音带着怯懦和渴望。
昨天那碗带着肉沫的麦粥，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汉斯沉默片刻。
“去。”他最终下定决心。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今天的饱饭是真的。
当他们再次来到中心广场，发现那里已聚集了比昨天更多的人。
但与昨日的混乱不同，今天在星辰领士兵的维持下，一条长长的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广场另一头。
“都别挤！排好队！人人都有份！”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士兵扯着嗓子大喊。
汉斯小心翼翼地拉着阿琳娜排在队伍末尾。
他注意到，星辰领的士兵虽然看起来依旧凶狠，但真的只是在维持秩序，没有像法比安的守卫那样随意鞭打、辱骂镇民。
轮到他们时，一个脸膛黑红的伙夫看了看阿琳娜瘦弱的身子，犹豫了一下，竟偷偷从锅底多舀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沫，放进她的碗里。
“小姑娘，多吃点，长身体。”他咧嘴露出憨厚的笑容。
阿琳娜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父亲。
汉斯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
他连忙拉着女儿走到一边，仿佛生怕别人发现他们占了便宜。
看着碗里那块小小的肉沫，再看看那个继续打饭的普通伙夫，心中那堵坚冰第一次出现裂痕。
早饭过后，清脆的钟声再次响起。
昨天宣读法令的年轻人洛根，又站上了高台。
“领主大人有令！”他的声音洪亮清晰，“黑礁镇重建，从今日起正式启动！首要任务——清理并重建码头！”
“所有愿意参与码头重建的镇民，除可在食堂免费领取三餐外，每人每天还将额外获得五枚铜币！”
人群瞬间炸开锅！干活还给钱？！
汉斯的心狂跳起来。五枚铜币！那可是他以前冒着生命危险出海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剩下的积蓄！
但紧接着，更深的怀疑涌上心头。
会有这么好的事？
这会不会又是新的陷阱？
他想起了从前。
法比安爵士也曾以重建码头为名征发渔民。但那所谓的重建，只是让他们无偿清理港口，好让爵士那艘华丽游船更方便停靠。
那一次，累死三个镇民，打伤十几个，而他们得到的除了鞭子，一无所有。
汉斯犹豫了。
他看到不少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和外来流民在短暂犹豫后冲向了报名处。
但他这样的本地人大多还在观望，在法比安手下，他们经历过太多失望。
这时，洛根宣布了第二条命令。
“另外，领主大人知道大家靠海吃饭！
码头不通，就断了活路！因此特批：在码头重建期间，所有渔民可以自由出海！”
“什么？！”
这句话比发钱更让汉斯震惊！
“自由出海”？！
他想起法比安时期那可笑的捕鱼税。
每次出海都必须先去城堡缴纳高昂税金，拿到许可才能下水。
而且捕获的渔获还要被强制上缴五成！稍有反抗就是鞭笞和没收渔网！
而现在，新领主竟然允许他们自由出海？连一个铜板的税都不要？！
“但是！”洛根加重语气，
“由于外海尚不安全，所有出海渔船必须在卫队巡逻范围内作业！
不得擅自远离！捕获的渔获可自行保留，也可卖给领地，换取铜币或粮食！”
汉斯再也忍不住了。
他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大声问道：
“大……大人！您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不要钱就能出海？”
洛根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渔夫，郑重颔首。
“我以星辰领主苏明大人的名誉担保，句句属实！”
汉斯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
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人群，朝着自己那间破旧木屋疯狂跑去！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滑落。
骗局？陷阱？
去他妈的！
就算这是骗局，就算这是陷阱！
只要能让他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双手再次出海打渔，养活女儿……
那他也认了！
他冲回木屋，从床底下翻出那张早已破旧不堪、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渔网。
然后扛起渔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正被无数人热火朝天重建着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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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眼中再无迷茫。
只有一个念头——
干活！挣钱！然后……出海！
……
汉斯扛着他的老渔网回到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刚才还乱糟糟的废墟，这会儿已经被洛根和他手下那帮精干的冒险者安排得井井有条。
镇民们分成了好几拨：年轻力壮的去搬船板，手脚麻利的在修栈桥，像汉斯这样上了年纪但身子骨还硬朗的，被分到了沙滩另一边。
“喂，老头！”一个胳膊上纹着海蛇的冒险者冲他喊，“你们几个，去把那堆破渔网补一补。领主说了，时间就是钱，别磨蹭！”
汉斯看着那堆从海盗船上缴获，乱七八糟的渔网，又摸了摸自己手里这张补得整整齐齐的老伙计，站着没动。
他走到那冒险者跟前，沙哑的嗓音带着海风的味道：“大人，这么干不行。”
“你说什么？”纹身冒险者瞪起眼睛，“老家伙，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汉斯指了指那堆渔网，又指向远处正指挥野蛮人清理航道的疤脸，
“这么补网，不行。”
这话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连正在统筹全局的洛根也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洛根问。
汉斯向这位看起来是头儿的年轻人行了个生疏的礼：
“大人，我叫汉斯，打了一辈子鱼。
我知道各位大人想快点把码头修好，让大家有饭吃。可这网……真不能这么补。”
他从网堆里扯出两张网，一张是粗麻绳编的，另一张是用韧性很好的海草绳织成。
“您看，这麻绳网又重又糙，只能在浅水用，网眼大，小鱼全漏了。
这种绿丝网轻便，网眼密，是去深水捕鱼群的。
要是硬把它们凑一块……”汉斯摇摇头，
“不出三趟，准得全撕烂，到时候白费功夫。”
洛根看看渔网，又看看老渔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些浸在生活里的智慧，确实不是他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人能懂的。
“那你说该怎么弄？”洛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得分门别类。”说到自己最在行的事，汉斯腰板都挺直了，
“先把麻绳网全拆了，搓成粗缆绳，留着以后固定渔场。
再把绿丝网挑出来，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给领主织几张真正好用的新网！”
他话说得干脆利落，连旁边那个原本要发火的纹身冒险者都听呆了。
“好！”洛根当即拍板，拍了拍汉斯的肩，对众人宣布，
“老人家说得在理！从现在起，所有渔网的活儿都归你管了。要什么人、什么工具，直接跟我说！”
“我……我来管？”汉斯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居然要当管事的了？
……
当晚食堂的饭菜比中午还丰盛。
除了热腾腾的麦粥，还有赫克莎贡献的一锅炖得烂熟的金枪鱼汤。
汉斯没去和年轻人挤，他和几个老伙计端着碗蹲在码头边，一边喝汤一边望着远处初具雏形的渔网工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阿琳娜捧着个小碗跑过来，碗里是她特意留出来的最大一块鱼肉。
“爹，你吃肉。”
汉斯看着女儿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眶又湿了。
他接过碗，小心地把那块鱼肉夹回女儿碗里。
“阿琳娜，”他望着远处飘扬的星辰旗帜，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希望，“明天……爹带你去看咱们的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