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银霜使者艾略特婉拒了侍从的陪同，独自一人走出城堡。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旅行便装，像个普通冒险者般融入了黑礁镇苏醒的晨光中。
他首先走向那个曾经象征着混乱与罪恶的码头区，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感到惊讶。
码头虽还残留着战争创伤——断裂的栈桥、倾覆的船只残骸，却并非想象中的死寂。
数百名镇民在星辰领士兵的组织下，正热火朝天地进行重建。
有人搬运石块，有人清理航道，还有人围坐修补巨大的渔网。
空气中没有被迫劳役的怨气，反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活力。
远处传来阵阵粗犷有力的号子声。
艾略特缓步走近，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劳作的镇民，无论男女老少，手腕上都系着一根不同颜色的麻绳。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棚子下，一个书记官模样的人正在木板上用木炭记录着什么。
他心生好奇，走向一个正在休息喝水的老渔夫。
老人家，日安。
艾略特递上水袋，用拉家常的语气问道，
我看大家干劲十足，只是不知手腕上这麻绳是何用意？
那老渔夫正是汉斯。
他警惕地打量这个衣着干净、气质不凡的陌生人，但对方温和的态度让他放下戒心。
他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抹抹嘴，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自豪。
这叫工分，是新领主大人定的规矩。汉斯指了指手腕上的灰色麻绳，
像我这样修补渔网的，干一天记一个工分。
那些搬石头的壮劳力，能记两个。
到了晚上凭这绳子去食堂领双份麦粥，还能额外换五个铜板！
艾略特的心轻轻一跳。
他不是没见过以工代赈的贵族，但如此精细、公平，将报酬直接与劳动强度挂钩的制度，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已不是单纯的施舍，更是一种激励。
那你们捕到的鱼呢？也要上缴吗？艾略特又问。
缴什么？汉斯像是听到不可思议的事，他瞪大了眼睛，
洛根大人说了，苏明大人的规矩，只要在巡逻队划定的安全海域里，我们自己打上来的鱼全归自己！想拿回家吃，想卖钱，都随咱们！
汉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艾略特心上。
废除苛捐杂税，按劳分配，甚至将渔获的所有权完全归还渔民这已经不是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足以从根基上颠覆现有贵族统治模式的秩序。
以上的任何一点，出现在任何一个贵族领地上，其领主都可被称作仁慈，而这么多点聚集在一起……
也许可以被称作圣人了吧！
只不过这样做……这些领民能为领主做出什么样的贡献呢？
艾略特自认为不是个迂腐的人，尤其是跟着大小姐这么多年，他的眼界早已放宽了不少。
他自认为能够了解些政策的能够凝聚民心已经是万中无一了。
大部分愚昧迂腐的贵族，听到这种政策恐怕早就暴跳如雷了。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清楚苏明这么做的目的，一项两项还好，用来凝聚民心。
可是这么多利好领民的政策下来，苏明领主能够从领民身上获得的民意多不了多少，而领地大头的税收更是几乎见底，能够撑得起领地的运行都难吧？
若是后面领地资金不足，哪怕只是回调几样规则，这个领地民心也会散掉吧？
还不如一开始就只施展一两项仁政即可，雪莉大小姐也是这么做的。
艾略特沉默了，他想不明白。
他告别汉斯，继续在镇子里漫步，他看到：
镇中心广场上，那几个曾经作威作福的地痞头子的尸体依旧高悬绞刑架，无声宣告旧时代的终结。
孩子们不再畏缩躲藏，甚至敢在巡逻的星辰领士兵身边追逐嬉戏。
新开的公共食堂门口，镇民们排着长队，脸上没有饥饿的麻木，只有对热粥的纯粹期盼。
真不错啊……艾略特不仅心想，他曾经也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员。
就在他准备返回城堡时，另一幕景象让他停下脚步。
码头区不远处，一艘明显不属于星辰领制式的大型商船正在缓缓靠岸。
甲板上站着的，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精明商人，石鸦卡登。
卡登没有急于下船，而是在卫兵簇拥下指挥船员将一个个用缆绳吊着的板条箱从船舱吊装出来。
都小心点！轻拿轻放！这可是领主大人点名要的宝贝！
艾略特好奇地走近。
板条箱打开后，露出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丝绸香料，而是一棵棵带着湿润泥土、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苗。
在他满心困惑时，苏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码头上。
苏明简单检查树苗的根部状况，对卡登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身旁的疤脸下达命令：
疤脸，你带人立刻将这些树苗，全部种植到黑礁镇西侧那片盐碱地上去。
盐碱地？！老农夫吃了一惊，大人，那地方连杂草都长不活，种这些能行吗？
能行。苏明的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
艾略特站在远处静静听着，心中困惑达到顶点。
他认得那种植物，是生长在极南之地的油橄榄。
其果实苦涩无比，唯一的用处是压榨劣质灯油，根本没人会费力大面积种植。
更何况种在盐碱地上？
苏明下达完命令，似乎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艾略特。
他没有过来解释，只是微笑着远远颔首示意，便转身投入其他事务的指挥。
那种感觉仿佛艾略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这种无声而强大的自信，远比任何华丽言辞更让艾略特心惊。
他带着满腹疑虑返回城堡。当晚在书房与苏明例行会面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
苏明大人，请恕我冒昧。艾略特措辞谨慎，
白天在码头看到的那批树苗似乎是油橄榄？
据我所知，那种植物经济价值不高，您为何要耗费如此人力物力运来这里，还种在盐碱地上？
苏明正在批阅一份码头重建报告，头也不抬地反问：
艾略特队长，你觉得我星辰领的星辰皂，比起银霜城最顶级的香膏如何？
艾略特一愣，如实回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你觉得，
苏明又问，昨晚宴会上的石鳞鱼，比起宫廷御宴上的珍馐又如何？
同样不遑多让。艾略特的声音已带上不易察觉的干涩。
这时，苏明才放下报告，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艾略特，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么，你又为什么会觉得，
我种下的，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油橄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