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军官模样的从团部出来,瞥了林泽一眼,又瞥了一眼树上吊着的人,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
“弄走弄走!吊这儿碍眼!”
立刻有两个士兵小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开始解那麻绳。
林泽转过身,流着泪,一步一步地走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从那天起,第二方面军就变了。
政治部的门被封了,熟悉的主任、干事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常操练照旧,口令照喊,可队伍里再听不到歌声,也听不到关于“世界革命”的激昂辩论。
空气里飘着一股无形的硝烟,比真正的战场更让人窒息。
信任死了,死在那个四月,死在那棵梧桐树下。
这就是“联合”?这就是“革命”?
所有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公开处决,碾碎成渣。
时间浑浑噩噩地往前爬,爬进了七月,武汉的天气闷热得像蒸笼,人心也跟着发酵、变质。
随后,汪精卫在武汉举起“分共”屠刀,“七一五”的决议传来,林泽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
白色恐怖如瘟疫蔓延,曾经的同志变成必须清除的异类。
林泽知道,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
报纸上冠冕堂皇,说什么“和平分共”,可街面上已然戒严,军警宪特四处抓人,熟悉的青灰色囚车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留下一路惶惑与死寂。
国民军内部迅速分裂成了左派右派,林泽知道不能再等了。
夜里,他撬开了原《革命军日报》印刷厂后窗的插销,摸了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铅字盘被打翻在地,散落的纸张踩满了污泥的脚印。
他在角落一堆废纸和破机器零件底下,摸到了那块沉甸甸的、冰凉的铅版——
那是最后一期被查封的报纸头版铅版,上面刻着揭露真相的文章。
他把它紧紧揣进怀里,贴着内衬的衣服,那金属的冰冷硌得皮肤生疼,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去哪里?不知道。
他只知道,武汉此刻已经容不下一个还相信着四月之前那个“革命”的人。
林泽溜到江边,准备找条小船偷渡出去。
夜色下的长江,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码头几点鬼火似的灯火,和江心偶尔传来的汽笛呜咽。
刚在一块礁石后蹲下,身旁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嘘”。
他顿时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是是我” 黑影蠕动了一下,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的水光,林泽认出那是地下交通站的老徐,一个总是笑眯眯的湖北佬。
此刻,他半倚在礁石上,胸口一片暗红濡湿,脸色苍白得像纸。
“老徐!你”
“去去南昌”老徐胸前一片殷红,用尽最后力气将半张皱巴巴的传单塞进他手里,
“找周主任起义起义”
“周主任?”林泽心头剧震,是那位许多黄埔生心中的精神旗帜。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一道雪亮的光柱如同巨大的利剑,猛地从江面上劈了过来,瞬间将他们所在的这片江滩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探照灯光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干什么的!不许动!” 江心,一艘巡逻艇的轮廓显现出来,扩音器的厉声呵斥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机枪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老徐用尽最后力气推了林泽一把:“快走!”
几乎是同时,“哒哒哒哒——!”
机枪开火了!
灼热的弹流如同毒鞭,狠狠抽打在林泽刚才藏身的礁石上,碎石迸溅,火星乱闪。
老徐的身体猛地一震,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林泽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恐惧。
怀里的铅版和那半张染血的传单烫得像烧红的炭。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徐倒下的身影,一咬牙,翻身扑进漆黑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瞬间没顶,腥涩的水草缠绕着手脚。
子弹“啾啾”地钻入身旁的水面,激起密集的水花。
林泽拼命向下潜,向着更深的黑暗潜去,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张传单,那是希望,是火种,是通往未知前路的、唯一的方向。
他拼命下潜,呼吸困难,但手里却是死死攥着那半张传递着起义火种的传单,向着无尽的黑暗潜去
历经近二十天的颠沛流离,躲过无数次搜捕与险境,当林泽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于七月底摸到南昌城下时,他看到的是一座外松内紧、暗流汹涌的城市。
街道上,打着“国民革命军”旗号的部队调动频繁,番号各异——
贺龙的第二十军、叶挺的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和山雨欲来的紧张。
通过老徐留下的残缺暗号,他像一尾游鱼,在城市的阴影里几经辗转,终于与地下联络站接上了头。
当被引到一位目光锐利、儒雅中透着坚毅的领导人面前时,尽管对方穿着普通的灰布军装,林泽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他在黄埔时期便敬仰不已的周主任。
“报告周主任!原第二方面军士官林泽,历经艰险,前来报到!请求参加起义!”
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那疲惫不堪的脊梁,敬了一个标准到近乎执拗的军礼。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意志的堤坝——
陈默老哥胸前那血淋淋的“共匪”木牌、老徐在探照灯下被打成筛子的身躯、江水中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还有这一路上,所见所闻的无数背叛与杀戮。
多日来的颠沛流离、同志惨死的悲愤、信念崩塌的痛苦,所有积压的憋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在找到组织的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咬紧牙关,维持一个军人最后的体面,可滚烫的泪水却背叛了他,猛地涌出眼眶,混着脸上的泥污与血痂,肆无忌惮地奔流而下。
周主任一步上前,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痛惜。
他紧紧握住林泽那双冰凉、布满伤痕且仍在剧烈颤抖的手,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瞬间传递过来。
“林泽同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创伤的镇定,
“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