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铭接过铜钱,发现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郑”字。
“林司令可知道郑金声?”
林铭猛然抬头:“郑将军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家父主张北伐。”郑继成声音低沉,
“军阀张宗昌气急败坏,他杀了我的父亲。”
林铭的指挥部内,郑继成坦言身份和血海深仇。
林铭手中铜钱几乎捏出印子来:“郑将军忠肝义胆,竟遭此毒手那张宗昌祸鲁三载,横征暴敛,杀人如麻,山东百姓谁不恨之入骨!”
“是,我无一日不想报仇。”郑继成双目赤红,
“只是张宗昌戒备森严,我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听闻林司令军中素来纪律严明,体恤百姓,不与张贼同流合污,这才冒昧前来投靠。”
林铭沉吟良久,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棵老槐树:“张宗昌如今坐镇济南,拥兵五万,你单枪匹马,无异以卵击石”
林铭顿了顿,
“张宗昌祸害山东,天人共愤。郑公子若不嫌弃,可在我军中暂避锋芒。他日若有机会”
“多谢林司令!”郑继成深深一躬。
从此,郑继成化名“郑成”,成了林铭身边的一名文书。
他白天处理军务,晚上则跟着林铭学习枪法和军事战术,同时暗中收集张宗昌的情报。
指挥部里的人很快习惯了这位沉默寡言的新同事。
1928年的初夏,南京城浸润在梅雨季节的潮湿空气里。
秦淮河上雾气氤氲,岸边垂柳新发的嫩绿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此时,一封来自前线的电报正穿越长江,被送往国民政府办公楼。
蒋介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细雨迷蒙。
他刚刚签署完一份调兵手令,墨迹未干。
参谋总长何应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委员长,济南已经拿下,张宗昌残部向德州方向溃退。”
这消息并未在蒋介石脸上激起太大波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
代表国民革命军的蓝色箭头已越过黄河,直指京津。
“张作霖现在何处?”他问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仍在北平,但据说已在收拾行装。”何应钦回答,
“日本人最近活动频繁,似乎有意干预。”
蒋介石轻轻“哼”了一声,走回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日本人不会为了一个张作霖与国民政府全面开战。他们只是在寻找新的代理人。”
南京城内,两位国民政府要员正讨论北方战局。
而千里之外的保定府,
一座破败的宅院里,曾经叱咤风云的吴佩孚正对着一盘残局自弈。
庭院深深,青苔爬满了石阶。
屋檐下,燕子衔泥筑巢,叽叽喳喳。
吴佩孚手持黑子,迟迟不落。
他身形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烁出昔日的锐利光芒。
“大帅,该用午饭了。”老仆人在门外轻声提醒。
吴佩孚没有回应。
他凝视着棋盘,仿佛那不是纵横十九道,而是整个中国版图。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这片土地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直系军阀的首领,控制着中原数省,与张作霖、冯玉祥等人分庭抗礼。
而今,北伐军的铁蹄踏碎了他的军阀梦。
他记得去年那个寒冷的冬日,北伐军攻占武汉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饮酒赋诗。
部下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他却只是平静地喝完杯中酒,说:“天命如此,非战之罪也。”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托词。
“玉帅!”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跟随他多年的副官李承德快步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北平张作霖撤离北平!”
吴佩孚的手微微一颤,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接过报纸,头版赫然印着大字:“北伐军逼近京津,张作霖率部退回关外”。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三天前。据说张大帅的专车在皇姑屯被炸,生死不明。”
李承德低声道,“日本人干的。”
吴佩孚缓缓站起身,走到院中的梧桐树下。
雨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与张作霖的恩怨情仇,想起了直奉战争的腥风血雨,想起了那些为了权力而厮杀的日日夜夜。
“蒋介石赢了。”他轻声说,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释然。
李承德欲言又止:“玉帅,南京方面派人送来一封信”
吴佩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说什么?”
“邀请您去南京,承诺给予适当职位。”
吴佩孚笑了,那是带着苦涩和自嘲的笑。
“蒋介石要的不是我吴佩孚,而是我这块招牌而已。”他摇了摇头,
!“军阀混战的时代结束了,我这样的人,就该退出历史的舞台。”
他走回棋局前,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棋,突然伸手搅乱了棋子。
“告诉来人,吴佩孚已无心政事,只愿做个普通百姓,了此残生。”
李承德眼中含泪:“玉帅您”
“去吧。”吴佩孚摆摆手,转身面向墙壁,不再言语。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吴佩孚独自登上保定城楼。
远处,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南行进,青天白日旗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那是北伐军的一部,士兵们步伐整齐,士气高昂。
城楼下,几个孩童在唱着新学的歌谣:
“打倒列强,消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
吴佩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卖报的少年跑过街道,吆喝着最新的新闻:
“卖报卖报!东北易帜,全国统一!张学良宣布服从国民政府!”
路人纷纷围拢过来,争相购买报纸。
有人欢呼,有人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新局期的期待。
吴佩孚缓缓走下城楼,融入了人群中。
没有人认出这个穿着朴素胡子拉碴的长衫中年男人,就是曾经名震四海的“玉帅”。
他在一个茶摊前停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邻桌的几个老人在热烈讨论着时局。
“听说南京政府要推行新政,减租减息哩!”
“早就该统一了,这些年打仗,苦的都是老百姓。”
“希望这次是真的太平了”
吴佩孚默默地喝着茶,听着人们的谈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之奋斗半生的“统一中国”的梦想,竟由自己的对手实现了。
尽管这种统一更多是形式上的,但终究是迈出了一大步。
“也许,这就是天命吧。”他在心中默念。
傍晚时分,吴佩孚回到住处,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籍和文稿。
他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与几位军阀同僚的合影,拍摄于他权势巅峰之时。
照片上的军阀,有的已经离世,有的与他一样退出政坛,还有的投靠了国民政府。
他将照片投入火盆,看着火焰慢慢吞噬那些熟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