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压抑的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行走,突然发现身旁潜伏着一头庞然巨兽,你能感受到它粗重的呼吸,却看不清它的全貌。
压力!
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良久,林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继续查!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情报网的搭建要加快!”
“是!”顾启明挺直腰背,随即又补充道,
“要往下边深挖,我们现有的路子太窄。或许可以请夫人协助。”
林铭目光微动:“素婉?”
“是。她人脉广泛,虽然多是文人、小商,但消息渠道与我们行伍之人不同,更杂,也更不易引人警觉。”
林铭略一沉吟,他知道素婉是上海富商之女,又是知名记者,她身上确有一股与本地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体的脉络。
一间矮房,窗外竹影婆娑,室内茶香袅袅,与指挥部冷硬的氛围截然不同。
素婉听完林铭隐去关键细节、但点明要害的叙述后,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青瓷杯沿,眉宇间笼上凝重。
“嗯,你说的‘复兴会’行事之风,让我想起一些旧闻。”她声音清冷,
“家父昔年在沪上经商时,曾与一些背景复杂的‘公司’打过交道。他们表面做航运、贸易,内里却常夹带私货,行事缜密狠辣,层级分明,不似寻常江湖帮派,倒像是受过严整训练的团体。而且,他们中高层人物,多有留学东瀛的背景,言谈间常流露对某种‘新秩序’的推崇。”
“东瀛?”林铭眼神一凛。
“嗯。更具体说,是日本东京。”素婉顿了顿,从书柜深处取出一本旧时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记录着一些简短的交际见闻和公司名目。
“这里提到过一个‘东亚振兴社’,名义上是文化交流机构,实则活跃于政商两界,手腕通天。家父当时就觉得,其背后可能有日本官方的影子。而你们描述的‘复兴会’扶持代理人、设置障碍筛选的做法,与那种背后操控、培植本土势力以谋长远的策略有几分神似。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
林铭接过笔记,仔细查看那些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心跳不禁加速。
“素婉,这些信息极为重要。能否帮我摘抄部分,尤其是涉及名称、人物特征和活动区域的?”
“可以。”素婉点头,
“另外,我可以通过旧日同窗,试着打听近期有无异常的人员流动或物资采购,特别是对无线电器材、印刷设备、特殊药品的需求。他们若真有庞大图谋,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那实在太好了!但务必以安全为上,任何感觉不对,立即停止。”
“我晓得分寸。”
数日后,几份看似平常的书信和包裹,通过不同渠道汇集到林铭手中。
素婉动用的人脉,有的在报馆,有的在邮政,有的在商会,信息碎片经过拼接,逐渐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
一个以“南洋贸易总公司”为幌子的机构浮出水面,其资金流向复杂,与多家有日本背景的洋行往来密切。
更重要的是,顾启明手下最精干的侦察兵,冒险潜入更南端一个水陆码头,在一家专为“南洋公司”服务的货栈里,发现了非同寻常的东西——
不是武器,而是大批崭新的、带有日文标识的测绘仪器和制图工具,以及一些被谨慎焚毁却未彻底的纸灰。
技术兵从灰烬中勉强复原出几个残片,上面有手工标注的等高线与陌生符号,疑似军事地形图的草稿。
与此同时,素婉那边也传来消息:
她一位在沪上英文报社工作的朋友提及,近来日本领事馆的一些“文化参赞”活动异常频繁,多次深入内陆,名义上是考察“乡土风情”,但接触的人员却三教九流,甚至有失势下野的旧军阀幕僚。
所有线索,如同涓涓细流,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源头——
日本东京。
林家军指挥部内,灯光昏暗。
林铭听着顾启明的汇报,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遥远东京的点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
“扶持代理人,设置障碍,观察评估,优胜劣汰”林铭重复着最初的话,声音冰冷,
“原来不只是争地盘。他们是把这片土地,当成了试验场和筛子。用我们的血,来养他们的代理人,筛选出最凶恶、最听话的爪牙,为他们日后更大规模的入侵,做准备。”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慑人:“‘复兴会’恐怕不只是个民间组织。它很可能是一只手,一只从东京伸出来的、戴着丝绒手套的铁手。”
顾启明感到喉咙发干:“那我们”
“继续深挖,但方向要变。”林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重点查两方面:第一,摸清‘南洋贸易总公司’以及类似幌子机构的详细网络、人员构成,特别是他们与国内哪些败类勾结最深;第二,动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搜集日本国内,尤其是军部、右翼团体近年来关于‘大陆政策’的动向言论。他们撒出这么多鱼饵,不可能不期待着收线。”
“是!”
“还有,”林铭补充道,
“对素婉及其关系人的保护,提到最高级别。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国家级的阴谋机器,容不得半点闪失。”
顾启明肃然领命。
当他转身离开时,听到林铭低沉而冷冽的自语,仿佛淬火的刀锋:
“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