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四月,春天还蜷在冻土底下。
春雨滴滴答答下了几天,雨势渐收时,寒气反而泛了上来。
小石头已在素婉门外站了半夜,手指缩在袖筒里,听着自己牙齿细微的打颤声。
他是被陈真派来保护这位上海来的女记者的——说是记者,可她腰间总别着一把精巧的勃朗宁,笔记本里夹着的也不是诗稿,而是加密地图的碎片。
“你快进来吧。”素婉推开门,手里捧着的搪瓷缸冒着热气,
“外头冷。”
“是,司令夫人。”小石头跺跺脚上的泥,缩着肩进了屋。
屋子极小,一张炕,一张桌,墙角堆着油纸包着的发报机。
他坐在门槛内的小板凳上,正好挡住整个门。
“以后呀,不要这么叫了,咱们不兴这个,你叫我姐姐就好了。”
素婉继续写她的通讯稿。
钢笔尖划在粗糙的纸上,沙沙沙的,跟春蚕食桑叶的声音很像。
小石头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
“想听故事吗?”素婉停下手里的笔,忽然问道。
小石头一个激灵坐直:“啥故事?姐姐。”
“上海的故事。虹口爆炸案那天,我在现场。”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她从法租界的咖啡馆讲起,讲如何把微型相机藏在口红管里,讲电车轨道摩擦出的火花怎样掩盖了炸弹的引信声。
小石头听得忘了呼吸,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素婉口中的世界——
大世界、电影院、租界、旗袍、唱片、霓虹灯——这对小石头而言比神话还遥远。
“可那些地方也在打仗,”素婉的声音低下来,
“咖啡馆的玻璃被流弹击碎,唱片行里藏着抗日传单。”她顿了顿,
“和这里一样。”
自那夜起,听故事成了两人间无声的约定。
每当素婉整理电台或编写密码时,小石头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双手抱着膝盖。
他最爱听素婉讲学生游行那段——几百人手挽手走过外白渡桥,歌声压过了黄浦江的汽笛。
“俺们这儿也有歌,”有天晚上小石头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娘教的。”然后他哼了起来,是东北深山里的调子,词儿讲的是猎人等雪融。
素婉停下笔听着,窗外雨声潺潺,远处有零星的枪响,可这方寸之间,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旋律里短暂地交融。
小石头的守护是笨拙而执拗的。
素婉去溪边洗绷带,他隔十步跟着,眼睛不看她,只扫视树林;素婉熬夜译电文,他就在门外把枪拆了装、装了拆,直到她吹熄油灯。
有次队伍遭伏击,炮弹炸起的泥土泼了素婉一身,小石头扑过来的速度比惊鸟还快,用整个后背挡住飞溅的弹片。
等尘埃落定,素婉从他身下爬出来,看见他胳膊被划开一道血口子,心疼不已。
小石头却先问:“姐姐,您本子没丢吧?刚才讲到游行的学生被抓进警车,后来呢?”
后来,后来故事越来越短。
因为素婉开始教小石头认字。
从“抗”、“日”、“中”、“国”“人”开始。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得歪歪扭扭,素婉就蹲在旁边纠正他的笔画。
有天他忽然写对了“春天”两个字,素婉笑着说:“等胜利了,我带你去上海,看真正的春天。”
小石头没应声。
他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雨水将它们化成一摊模糊的泥印。
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见上海的春天了,但没关系,素婉的故事已经让那个遥远的城市,在他心里扎下了根——连同那些咖啡馆、游行队伍、还有永远不会被炸毁的信念。
夜深时,素婉又开始讲新的故事。
小石头依旧坐在他的小板凳上,门槛外的世界漆,胳膊和后背被刮得血肉模糊;白刃对战,木刀砸在身上闷响,晚上脱衣服时,皮肉和粗布粘在一起,得咬着牙撕开。
最苦的是无声杀人术。
林铭示范时,快得像一道烟飘到假人身后,胳膊一拧,便寂静无声。
小石头跟着练习。
“暗刃不出鞘则已,出鞘必须见血。”他盯着小石头汗湿的脸,
“你动静太大。重来!”
小石头摔了不知多少次。
膝盖磕在石头上,他闷哼一声,把痛楚咽回去。
夜里躺在通铺上,浑身的骨头散了架,疼得他咬着被子一角,不让自己呻吟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