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李婉如又对那个黝黑的年轻战士说,“小石头,去把窝头和腌菜端过来,再把灶台上那碗烤好的兔肉和炖好的狍子肉也一并拿来。
屋子里气氛松弛下来,大家都围着在桌子旁坐下。
小石头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东西。
粗糙的木桌中央,顿时显得丰盛起来:
黄澄澄的窝头、一碟腌萝卜丝,最惹眼的是那一碗色泽酱红、油光发亮的烤兔肉,和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狍子肉炖野菜。
这在物资紧缺的山里,是难得一见的好伙食。
大家都很友善,好奇又克制地打量着这位穿越险阻前来寻找司令的女子,眼神里多是敬佩和善意。
目光落到桌上时,都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李宛如回到锅边,最后搅了搅那锅热气腾腾的菜粥,然后也端了过来。
她侧对着素婉坐下,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林司令前阵子魂不守舍的,我就猜是信到了,人快来了。”她这话说得平常,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却让林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正好,铁柱和老枪他们前两天运气好,弄了只兔子和一只小狍子,福伯一直省着没让动,说等贵客。这下好了,也算给你接风。”
素婉看着李宛如,看着她即便在简陋饭桌前也挺直的脊梁。
这就是那位让林铭在信里由衷赞叹、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女战士。
她身上没有素婉想象中的那种疏离的锋利,反而是一种溶于日常的、沉稳的可靠,连安排一顿饭都透着周到与实诚。
“尝尝这个,”李宛如拿起一双相对干净齐整的筷子,先夹了一块炖得酥烂、浸满汤汁的狍子肉放到素婉碗里,又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腿肉给林铭,
“没什么精细做法,胜在新鲜实在,能补补力气。粥也喝点,暖胃。”
狍子肉炖得软烂入味,带着山野的醇厚和野菜的清香;烤兔肉外皮微脆,肉质紧实有嚼劲,只有简单的盐味烘托出本真的鲜美。
粥是杂粮混着野菜熬的,正好解腻。
素婉小口吃着,胃里和心里都实实在在地暖了起来,一路的风霜劳顿仿佛被这扎实的食物缓缓熨帖。
“你看,林铭脸上的伤,”李宛如也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很自然地对素婉说,同时用筷子虚点了点林铭额角那道浅疤,
“就是上次为追一股敌人,钻进老林子,差点撞上埋伏。当时弹片再偏半分,就不是这点疤了。呵呵,他冲得太猛了。”
林铭咳了一声,夹了块兔肉想堵住话头:“李主任,陈年旧事了”
“现在知道喊主任了?”李宛如瞥他一眼,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后怕与关切。
她转而对素婉说,声音放低了些,却让桌边众人都能听见,“以后他再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你得多说说他。别看他现在在你面前装得老实。” 这话里透出的熟稔和某种“托付”的意味,让素婉心头一热。
她点了点头,看着身边林铭略显窘迫却目光柔和的样子,轻声道:“我会记住的,宛如姐。”
李宛如看着她,笑了笑,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野菜。
“你来了,很好。”她简短地说,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这里条件差,但人心齐,运气好时山货野味也能打打牙祭。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晚饭在简单而满足的交谈中继续。
李宛如话不多,但偶尔问素婉路上情况,或是提醒大家:
“别光顾着说话,肉要趁热吃”
“素婉,这狍子肉炖得烂,你多吃点”
李婉如言语之间自然流露出照顾所有人的细心。
座山雕吃得满手是油,连声夸福伯手艺好;赵铁柱一边大嚼一边跟素婉回忆以前在一起摘野果的趣事;陈真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目光始终警醒地留意着周围;福伯自己没怎么动肉,只顾着给大家添粥,看着素婉吃得香,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炉火噼啪,肉香与粥香弥漫。
屋外是北国的寒风与隐隐的战争阴云,屋内是相守的恋人和同生共死的战友,围坐着分享一顿简单而丰盛的接风宴。
素婉看着跳动的火光,看着林铭轮廓分明的侧脸,又看看对面安静喝粥、却将最好吃的肉分给众人的李宛如。
她忽然更深地明白了林铭信里那句话的分量——
“她很厉害”。
这种厉害,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英勇,更是一种在匮乏中尽力张罗出暖意、在粗砺生活中维系着温情与体面、并给予周围人扎实支撑的本事。
就像这炉火,也像这顿难得的肉食,默默燃烧,实实在在驱散着严寒与艰辛。
李宛如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举了举手中的碗,那眼神平静而有力,仿佛在说:吃吧,日子是苦的,但总有办法让它有点滋味,总有过下去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素婉也举起碗,回以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微笑。
舌尖残留着肉食的鲜美,掌心感受着粗碗传递的温热。
这一刻,她不仅成为了这个集体的一部分,也开始更真切地理解并触摸到林铭所战斗和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远大的理想和冰冷的数字,更是这炉火旁一张张鲜活的脸,是这粗瓷碗中饱含情谊的饭食,是像李宛如这样的人所代表的、于最朴素处生根发芽的、永不屈服的民族脊梁。
晚饭后,李宛如利落地收拾着碗筷,对想要帮忙的素婉摆摆手:“今天你歇着,路赶得急。”她顿了顿,看向林铭,
“晚上你们就住旁边那间小的空屋,我让小梅收拾过了,还加了床褥子。虽然挤,总比外面暖和。”
安排妥当,她便催促大家早些休息,自己则提着马灯,说要去查一遍岗哨。
素婉和林铭站在小屋门口,看着李宛如高挑的身影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稳稳地走入飘雪的夜色中,灯光在她周围晕开一小圈温暖的光晕,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那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守护着这片寒夜中难得的安宁。
暮色四合,山谷里炊烟袅袅。
远处传来战士们的歌声,粗犷而有力,穿透风雪: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林铭握紧了素婉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在他掌心渐渐回暖。
长夜仍深,烽火未熄。
但这一刻,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两颗心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再次紧贴。
未来的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不再独自前行。
夜色渐浓,木屋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映照着飘飘洒洒的春雨,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夜里,照亮了一小片温暖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