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龙深知红军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必须更快地打开局面,更牢固地扎下根,也必须更警惕地看清身边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枫香溪遇袭的阴霾还未散尽,贺龙的命令已经下来:
加速土地革命,把“打土豪、分田地”的火焰,烧遍黔东特区的每一个角落。
林泽被贺龙亲派往印江县一个叫做“石梁”的大寨子主持工作。
这里百分之七十的土地,掌握在姓廖的族长兼大土豪手里。廖家高墙大院,养着几十条枪的护院队,控制着附近好几个山村,佃户交租要交七成,逢年过节还有各种苛捐杂派,百姓苦不堪言,但慑于廖家势力和宗族权威,敢怒不敢言。
这次不是单纯的军事任务。跟林泽一起的,还有一位姓秦的苏维埃政府特派员,以及五六名从沿河、德江等地群众运动中涌现出来的骨干。
他们的任务是发动石梁的贫苦农民,成立农会,斗争廖土豪,分配土地。
“林营长,这次主力是你,”秦特派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书生模样,眼镜后目光坚定,
“但我们这些‘打锣的’、‘吹号的’,也至关重要。群众不起来,田分了也守不住。”林泽点头。他知道,这工作比打仗更复杂。
廖家的高墙好攻,人心的壁垒难破。
他们驻扎在石梁寨外一个废弃的炭窑。第一步是摸底和串联。战士们和工作人员分散开,帮最穷的人家挑水、劈柴、干农活,晚上挤在四处漏风的茅屋里,用生硬的贵州话,讲洪湖苏区怎么分田,讲红军为谁打仗。
林泽自己盯上了一户姓田的老佃农。
田老汉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给廖家种了一辈子地,老伴饿死,儿子被抓壮丁不知死活,只剩个瘦弱的小孙子跟着他。林泽第一次去,田老汉缩在灶台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一句话不敢说,只是不住地磕头。
林泽不说话,脱下外衣,抄起墙角的破斧头就去劈那堆湿柴。
他不用蛮力,顺着纹理,一下一下,劈得整齐利落。田老汉的小孙子躲在门后,好奇地看着。
一连三天,林泽天天来,劈柴,修漏雨的屋顶,还把部队省下的一点糙米塞给老人。他从不提廖家,也不提分田。
第四天傍晚,林泽劈完柴,坐在门槛上擦汗。田老汉颤巍巍递过来一碗浑浊的凉水。林泽接过喝了。老人忽然极低极低地开口,声音像怕惊动什么:“后生你们真不走了?”
“不走了。”林泽看着他的眼睛,
“不光不走,还要让这石梁,以后没有廖老爷,只有田自己种,粮自己收。”
田老汉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他猛地抓住林泽的手,那手干枯如柴,却力气大得惊人:
“我我带你们去找人!寨子东头‘老光棍’陈三,西头‘犟牛’杨三家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啊!”
星星之火,开始点燃。
通过田老汉和最初几个敢说话的贫农,串联像水晕一样悄然扩散。但廖家也不是瞎子聋子。护院队加强了巡逻,夜间寨子口加了双岗。几个胆大去参加了秘密聚会的农民,第二天就被廖家找了由头,多派了劳役,或被当众辱骂威胁。恐惧重新笼罩。
秦特派员有些着急:“林营长,这样下去不行,群众的胆子刚起来一点,又被压回去了。得打掉廖家的威风!”
林泽看着炭窑外交错的山岭,眼神冷静:“硬打寨子,我们兵力不够,群众也会伤亡。廖家的威风,根子在于他有钱有粮有枪,大家怕他,也暂时离不开他租给的地活命。”
“那怎么办?”
“砍掉他的根。”林泽转身,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廖家最大的油水,不是石梁这几百亩田,是他家在二十里外黑岩沟的那个秘密货栈。我查过,他这些年盘剥来的山货、药材、粮食,很多都囤在那里,然后偷偷运往铜仁、秀山卖高价,换回洋货和枪弹。那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勾结外面官商的命脉。护院队的主力,平时也驻在货栈附近。”
秦特派员眼睛一亮:“端了它?”
“端了它。”林泽点头,
“而且,要当着石梁百姓的面,把从货栈缴获的粮食、布匹、盐巴,当场分掉!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廖家不是铁板一块,他的‘宝贝’保不住,红军能拿他的东西给大家!”
计划周密而大胆。
林泽留下一个连,配合秦特派员继续在石梁暗中鼓动,同时放出风声,说红军主力在别处有大行动,以麻痹廖家。
他自己亲率一个连的精干力量,长途奔袭黑岩沟。
奔袭那夜,无月,有风。林泽带着队伍,像狸猫一样穿行在漆黑的山林里。
他只信任自己的判断和尖兵的回报,行军路线甚至对副连长也只是分段告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枫香溪之后,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他不允许任何可能的疏漏。
黑岩沟货栈的防守比预想的严密。但林泽的战术更加诡谲。他分出小股部队,在货栈正面和侧翼制造多处轻微响动,吸引护院队的注意和火力。
主力却从货栈后山一道近乎垂直、布满苔藓的险峻崖壁,用绳索和砍刀悄悄攀援而上。那里是廖家认为“飞鸟难渡”的地方,只有一个哨兵在打瞌睡。
战斗在货栈内部猝然爆发时,大部分护院队还在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山林胡乱放枪。抵抗迅速瓦解。
林泽迅速控制了货栈,清点物资:
粮食上百担,盐巴几十包,布匹、药材、桐油无数,甚至还有一小箱银元和几杆崭新的汉阳造。
他没有丝毫耽搁,押着俘虏,组织人手连夜将大部分物资运走,只留一部分便于携带的粮食和盐巴。天亮前,队伍撤出黑岩沟,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直奔石梁寨外。
第二天上午,石梁寨的百姓被廖家敲锣打鼓催促着下田时,惊愕地看到,寨子外那片最大的晒谷场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麻袋和布匹。
荷枪实弹的红军战士围在四周,而站在谷堆旁的,竟是他们熟悉的田老汉、陈三、杨三等几个平日里最窝囊或最“犟”的穷人!廖家那个趾高气扬的管家和几个护院,则被反绑着,垂头丧气地跪在一边。
秦特派员跳上一个石碾子,用尽全力大喊:“乡亲们!看看吧!这就是廖老爷藏在黑岩沟的粮食、盐巴!都是咱们的血汗!昨天夜里,红军同志把它端了!现在,把这些东西,分还给咱们穷苦人!”
人群骚动起来,震惊,怀疑,窃窃私语。
但当林泽亲手将第一袋粮食放到田老汉颤抖的手中,当雪白的盐粒被倒进杨三媳妇递过来的破瓦罐,当崭新的布匹被剪开分给衣不蔽体的孩子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红军万岁!”
“跟着红军,分田地!”
“跟着红军,有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