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民们的怒吼声响彻晒谷场。
长期被压抑的仇恨和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农会当场宣布成立,田老汉被推举为会长。一直观望的一部分中间农户也开始动摇。
廖家的高墙大院,在人心向背的巨变前,骤然显得摇摇欲坠。
消息传回红军总部,贺龙大为振奋,将石梁经验迅速推广。
黔东特区范围内,“打土豪、分浮财”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苏维埃政权如雨后春笋般在区、乡建立。贫苦农民参军的热情空前高涨,红三军的兵员得到补充,赤卫队、游击队遍地开花。
然而,风暴也接踵而至。
国民党黔军和湘军约十个团的兵力,在地方反动武装配合下,从四面逐步向黔东特区挤压过来,试图将立足未稳的红军和新生苏维埃政权扼杀。
贺龙指挥红三军,依托初步发动起来的群众和熟悉的山地,展开了机动灵活的游击战和阻击战。
战斗变得频繁而残酷起来。
林泽的营队几乎马不停蹄,今天在东边伏击敌运输队,明天在西边阻击敌清剿分队。
他作战更加勇猛,指挥也更加果决,多次以少胜多,他的名字开始在红军中小有名气,甚至引起对面敌人的注意。
但他肩上的压力也与日俱增,每一次战斗部署,他都反复推演,力求滴水不漏,那种害怕信息泄露的隐忧,如影随形。
九月下旬一次激烈的阻击战后,林泽的连队伤亡较大,撤到一个叫冷水溪的小村休整。
深夜,他查完岗,独自坐在村口溪边的石头上,就着微弱的星光,检查一支刚缴获的步枪。溪水潺潺,夜色宁静,只有远山轮廓像沉默的巨兽。
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水面。星光暗淡,水面只能模糊映出他的轮廓和身后村屋的黑影。
但就在这一瞥间,他似乎看到——水中的那个“自己”的影子,边缘仿佛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不像是水波的自然流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脚下。地面是实的,只有被月光拉长的、静止的影子。再看水面,只有粼粼波光。
是错觉?还是太累了?
林泽用力揉了揉眉心。他想起贺龙偶尔落在他身上那深沉难辨的目光,想起枫香溪那瞬间的异样感,想起自己为确保行动机密所做的种种近乎偏执的安排
就在这时,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来:“营长!贺军长急令!命令我部立即向印江木黄方向机动集结!有重大行动!”
林泽霍然起身,所有杂念瞬间被抛到脑后。他看向通讯员指明的方向——西南,印江。
难道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命令来得紧急而神秘。
林泽带领连队,几乎是昼夜兼程,向印江县的木黄地区疾进。沿途的指令不断细化,最终将他们导向一片相对隐蔽、但地势紧要的山谷林地。
这里已经集结了不少红三军的部队,战士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一种隐约的激动和期待,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林泽被直接叫到前敌指挥部——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
里面除了贺龙、关向应等红三军领导,还有几张陌生的、但同样沉稳坚毅的面孔,军装样式也与红三军略有不同,虽同样破旧,却透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贺龙看到林泽,招招手让他上前,对那几位陌生首长介绍:“这就是林泽,打仗鬼点子多,跑得快,咬得狠。”又转头对林泽说,
“这几位,是红六军团的领导同志。任弼时政委,萧克军团长,王震政委。”
林泽心头大震,瞬间明白了!这就是那支从湘赣苏区西征而来的红六军团!
党中央派来寻找他们、与他们会师的兄弟部队!他立刻敬礼,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任弼时个子不高,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却目光炯炯,他握住林泽的手,力道很大:“林泽同志,你们在黔东打得好哇,站住了脚,为我们创造了条件!辛苦了!”
萧克则仔细询问了他们连队目前的状况和周边敌情。
林泽一一清晰汇报。
短暂的见面后,林泽回到自己营队。
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红六军团来了”的风声已经不胫而走,战士们的振奋之情溢于言表。长期的孤军奋战,终于盼来了强大的兄弟部队!
然而,喜悦之中,危机也迫在眉睫。
国民党军已经侦知两支红军主力在印江一带汇合的迹象,调集重兵,从黔、湘、川三个方向凶猛扑来,企图将红三军和红六军团合围歼灭于木黄地区。
严峻的军事会议连夜召开。贺龙、任弼时、萧克等领导人决策:必须尽快完成两军会师,然后迅速转移,跳出包围圈,寻找新的立足点。
会师地点,就定在木黄镇附近一个叫“水黄”的山口。
而掩护会师、阻击东西两路追兵最紧迫方向敌人的任务,交给了几支最善打硬仗、打恶仗的部队,其中就包括林泽的营队——他们被部署在会师地点东北侧一道关键的山梁上,负责迟滞湘军一个团的先头部队。
“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贺龙亲自交代林泽,
“是像牛皮糖一样粘住敌人,拖住他们!为会师和大部队转移争取至少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自行撤出战斗,向西南指定地点转移。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林泽立正,感到肩头有千钧之重,但血液却因这重大的使命而沸腾。
十月二十四日,凌晨。
深秋的黔东山岭,寒雾弥漫。林泽的部队提前进入预设阵地。这是一道坡度陡峭、乱石嶙峋的山脊,控制着通往水黄山口的必经之路。林泽将兵力梯次配置,构筑了简易工事,设置了多处交叉火力点和疑兵阵地。
他将最艰巨的、可能最先接敌的前沿阵地,留给了自己和一个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