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幽绿色的灯笼,仿佛已经穿透了陆野的话语,在苏宁的想象中摇曳起来,带着一股子邪气和不祥。
她正想再问问关于那个海盗王船长的怪癖,原本还算温和的海风,毫无征兆地变得狂乱起来。
一股强风猛地灌满了船帆,发出“嘭”的一声巨响,让平稳航行的海月安宁号都为之一震。
“阿野?”苏宁站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了陆野的手臂。
陆野的目光早已从她身上移开,投向了远处那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的天际线。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天与海的交界处,已经汇集了如同浓墨般的乌云,正翻滚着朝他们压过来。
“天气要变了。”陆野的语气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即将投入战斗的专注。
他话音刚落,船上的护卫统领已经快步跑了过来,脸色难看:“王爷,看这天象,怕是要来风暴了,而且来得太急,我们恐怕避不开了!”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但变得如此之快,如此凶猛,连这些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都感到了不安。
“慌什么。”陆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仅仅三个字,就让那名焦急的统领瞬间镇定了下来。
陆野转过身,双手捧住苏宁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宁宁,听话,马上带安安回船舱,去爹给我们造的那个育儿舱里,那里最安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苏宁看着他,男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能吞噬一切的风暴,而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阵雨。
她用力点头:“好,你也要小心!”
“放心。”陆野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随即松开手,转身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股属于丈夫的温存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镇北元帅号令千军的铁血与威严。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到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降半帆,加固所有缆绳,甲板上的人员,除了操帆手,全部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固定好,快!”
命令一下,原本还有些骚动的船员们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苏宁不敢耽搁,一把抱起还在追着球玩的小陆安,快步冲向船舱。
她刚一进门,身后就传来了巨浪拍击船体的轰鸣。
整艘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角度之大,让苏宁差点摔倒,她死死抱着儿子,用后背撞在舱壁上,才稳住身形。
小陆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吓了一跳,小脸埋在苏宁的颈窝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哇”地一声就要哭出来。
“安安不怕,不怕,娘在呢。”苏宁抱着他,一边安抚,一边艰难地在摇晃的走廊里移动,走向那间最坚固的育儿舱。
这里是苏父当初设计时,特意为外孙准备的“安全屋”。
整个房间位于船体中心最稳固的位置,墙壁都用双层厚木加固,并且内置了巧妙的平衡结构,能最大程度地抵消船体的晃动。
苏宁抱着陆安一进去,关上厚重的舱门,外界那恐怖的风浪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她将儿子放进被固定得死死的摇篮里,小家伙依旧很不安,抓着摇篮的边缘,睁着一双蓝宝石般的大眼睛看着她。
苏宁坐在摇篮边的地毯上,握住儿子的小手,轻声说:“安安别怕,爹在外面呢,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会保护我们的。”
她的话,既是说给儿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船外的世界,已然是末日景象。
天色黑得如同午夜,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卷着,不是落下,而是横着抽打在船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一道道山一样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海月安宁号就像是狂怒海神手中的一片叶子,被一次次地高高抛起,又重重地砸下。
每一次下坠,苏宁的心都会跟着揪紧,她能清楚地听到船体木材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嘎吱”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它没有。
它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开浪头,顽强地挺立着。
苏宁知道,这不是船本身有多神奇,而是那个正在驾驶着这艘船的男人,有多强大。
她无法想象甲板上是何等景象,但她能想象出陆野的样子。
他一定就站在舵盘前,任凭狂风暴雨浇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用他那双曾指挥千军万马的手,牢牢掌控着这艘船的航向。
在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任何人都该感到恐惧和绝望。
可苏宁的心,却出奇地平静。
她抱着膝盖,听着外面世界的狂暴,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颠簸,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她选的男人。
一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别人家的丈夫,或许能成为一个遮风避雨的港湾。
但她的阿野,是这片狂暴大海里,唯一的定海神针。
不知过了多久,当船体的一次次剧烈起伏逐渐变得平缓,当外界那震耳欲聋的咆哮渐渐平息,一缕金色的阳光,竟从紧闭的舷窗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
风暴,过去了。
苏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摇篮里的小陆安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
厚重的舱门被从外面打开。
陆野走了进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显然是耗费了巨大的心神和体力。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苏宁和安然无恙的儿子身上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瞬间就溢满了足以融化一切的温柔。
苏宁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男人的怀抱冰冷而潮湿,还带着浓重的海水咸味,可苏宁却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都过去了。”陆野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嗯。”苏宁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胸膛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宁静。
片刻后,陆野才放开她,弯腰看了看熟睡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外面怎么样了?”苏宁关切地问。
“还好,断了一根次桅,帆布破了几处,问题不大。”陆野说得轻描淡写,“爹造的船,很结实。”
苏宁知道,他说得轻松,但过程绝对是凶险万分。
“我去换身衣服,你和安安再休息一下。”陆野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了望手急促的喊声,声音里带着惊疑:“王爷,王妃,快看,正前方……有艘船!”
陆野和苏宁对视一眼,立刻快步走出船舱。
经历了风暴洗礼的甲板上一片狼藉,但船员们正在快速地清理。
两人走到船头,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正漂浮着一艘船的残骸。
那应该是一艘商船,比他们的海月安宁号小一些,此刻主桅杆已经从中断裂,半截倒在甲板上,船帆被撕得粉碎,像破布一样挂着。
船身一侧还有巨大的破洞,海水正在不断涌入,整艘船都在缓慢地倾斜下沉。
而就在那片狼藉的甲板上,有几个幸存者正拼命地朝着他们挥手,口中发出的呼救声,顺着海风,绝望地传了过来。
“救命……救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