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还在继续。
诺雪抬起右臂,做出最后一个展开动作。
杰伊跟着举起手。
他们的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
第二天傍晚,阳光斜照进客厅,杰伊把手机放进裤兜,走到正在整理沙发靠垫的诺雪面前。
“今天不去家里练了。”他说。
“嗯?”诺雪抬头。
“换个地方。”杰伊伸手,“我带你去个能真正跳舞的地方。”
诺雪没再问,只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们坐地铁换了两趟车,最后走进社区文化中心的小楼。走廊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钢琴声。杰伊带着他拐过弯,推开一扇贴着“舞蹈室 空闲中”纸条的门。
房间比想象中大。木地板铺到墙边,三面是落地镜,角落摆着音响和立式灯。杰伊走过去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洒下来。
“你租的?”诺雪站在门口没动。
“嗯。每周这个时间都可以用。”
“别人会进来吗?”
“不会。管理员知道我们在准备婚礼节目。”
诺雪慢慢走进来,脚步很轻。他低头看地板,又抬头看镜子,眼神闪了一下。
“怕了?”杰伊站到他旁边。
“不是怕。”诺雪摇头,“就是……觉得太正式了。”
杰伊笑了。“昨天你还踩我三次,今天换块好地儿让你踩得更舒服。”
诺雪瞪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
他们换上轻便的衣服。诺雪穿了一条浅灰舞裙,脚踩软底鞋。他站在原地不动,手指绕着裙角转圈。
“开始?”杰伊打开音响。
熟悉的钢琴曲响起,是他们在家里反复练的那一首。
他伸出手。诺雪看着那只手,几秒后握住。
第一个动作很简单:抬手、平移半步。
诺雪做了,但身体僵着,像怕碰坏什么。
第二个动作是转身。他转到一半卡住,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右边。杰伊立刻拉住他手腕,把他拽回来。
“对不起!”诺雪脱口而出,“我又——”
“哎哟!”杰伊突然蹲下,抱着右脚跳,“这回真踩到骨头了!”
诺雪愣住。“真的?”
“谋杀亲夫未遂,证据确凿。”杰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然后像机器人一样机械摆臂,“滴滴,系统受损,请重启程序。”
诺雪“噗”地笑出声。
“你装得也太假了。”
“那你刚才笑是真的就行。”杰伊放下脚,活动了下脚踝,“我们不是来比谁动作标准的,对吧?”
诺雪点点头。
音乐重新开始。这次杰伊没有站在对面示范,而是直接牵起他的手,站到身侧。
“别看镜子。”他说,“先闭一下眼。”
诺雪照做。
“现在只想音乐,想我的手在哪里,想下一步往哪走。其他的都不重要。”
音符流淌,两人缓缓移动。这一次,诺雪的脚步稳了些。第三个动作是屈膝加旋转,他完成得很慢,但没中断。
第四遍时,他主动抬手引导一次平移。杰伊顺势跟上,两人错开半拍,又很快找回节奏。
“你刚才那个带步不错。”杰伊说。
“真的?”
“真的。比昨天强。”
第五遍,他们尝试连起五个动作。到第四个时,诺雪节奏乱了,脚步踩空,直接踩上杰伊右脚。
“啊!”他立刻缩脚,“又来了!”
“没事。”杰伊晃了晃脚,“这只脚皮厚,专接攻击。”
诺雪忍不住笑,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
“你看。”杰伊指着地面,“我们踩的不是地板,是进度条。”
“什么进度条?”
“就是证明我们在往前走的东西。”他拍拍诺雪肩膀,“错了也是进步,不跳才是原地。”
音乐继续。他们一遍遍重复,不再追求完整,而是把每个动作拆开练。杰伊总是故意慢半拍,让诺雪有机会纠正他。
“你左手抬太高了。”诺雪说。
“哦。”杰伊立刻改成滑稽的投降姿势。
“也不是那样……”
“那你说怎么才对?”
诺雪伸手调整他的手臂位置。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中间夹着笑闹。
第七遍时,他们终于连起六个动作。虽然转身不够圆,落脚也不齐,但全程没有停顿。
音乐结束,两人都喘着气。
“怎么样?”杰伊问。
“好像……没那么难了。”诺雪小声说。
“当然不难。”杰伊拉开背包,拿出两瓶水,“我们可是练了十次以上的人。”
诺雪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看向镜子,发现自己脸上有汗,头发也有点乱,但神情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再来?”杰伊问。
“好。”
这一遍,他们换了方式。杰伊不再紧盯动作,而是放松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诺雪也试着放开一点,手臂抬得更高,脚步迈得更大。
到第五个动作时,他们需要一次双人旋转。诺雪转到一半失去平衡,本能想退后,却被杰伊一把揽住腰拉了回来。
两人贴得很近。诺雪瞬间僵住。
“别松。”杰伊低声说,“你转得很好。”
诺雪没说话,呼吸有点快。
“你知道吗?”杰伊没放开,“刚才那一圈,是你目前为止最稳的一次。”
诺雪慢慢放松下来。他靠在杰伊肩上一秒,然后轻轻推开。
“继续?”他问。
“继续。”
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诺雪主动牵起杰伊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就像这样。”他说,“别松开。”
他们重新开始。步伐依然不齐,动作依然生涩,但他们始终挨在一起。
第八遍结束时,诺雪笑了。不是勉强的笑,也不是害羞的笑,是真正轻松下来的笑。
“你笑了。”杰伊说。
“你也笑了。”
“因为我们跳得越来越像一对夫妻了。”
诺雪脸红了一下,但没反驳。
练习结束,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杰伊关掉音响和灯,诺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明天还来吗?”他问。
“你说呢?”
“我想来。”
回家的路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手自然地搭在一起。
诺雪望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忽然开口:“如果那天很多人看着我,我还是跳错了呢?”
杰伊握紧了他的手。“那就我们一起停下来,笑一笑,再继续。”
诺雪没再说话。他知道杰伊说的是真的。
回到家,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站在客厅中央。他轻轻抬起手臂,做了一个缓慢的展开动作,嘴角微微扬起。
杰伊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没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倒水。
诺雪放下手,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摸了摸放在茶几上的婚纱袋,手指在拉链上来回滑动。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十七分。
“要洗漱了。”杰伊走过来说。
“嗯。”
他站起来,跟着走进浴室。两人挤在洗手池前刷牙,泡沫沾在嘴角。诺雪对着镜子挤了下眼睛,杰伊冲他眨了下左眼。
洗完脸,他们回到卧室。诺雪坐在床边脱鞋,杰伊去衣柜拿睡衣。
“今天跳得还不错。”杰伊把衣服递给他。
“你也没被我踩废。”
“我脚已经进化出防踩系统了。”
诺雪笑着接过衣服,低头换上。
杰伊爬上床,打开床头灯。诺雪关掉主灯,屋里只剩下一圈暖光。
“明天还能练吗?”他问。
“能。”杰伊说,“不过下次我穿铁鞋来。”
诺雪扔了个枕头过去。杰伊笑着挡住。
枕头落下,刚好盖住地板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们昨晚练习时拖鞋蹭出来的。
诺雪躺下,闭上眼。
杰伊关灯。
黑暗中,呼吸渐渐平稳。
但诺雪的脚趾,在被子里悄悄动了一下。
像是在默记某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