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躺在床中央，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被子被他踢到腰间，他又慢慢拉上来盖住胸口。
杰伊背对着他在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
“还没睡？”杰伊问，没回头。
“嗯。”
“跳舞的事？”
“不是。”
“那是啥？”
“就是……明天了。”
杰伊放下手机，转过身看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眼睛反着一点光。
“怕我逃婚？”他问。
诺雪轻轻踹了他一脚。
“谁怕你逃。”
“那你还瞪着眼。”
“我在想穿裙子走路会不会绊倒。”
“绊了我扶着。”
“踩你脚怎么办。”
“脚已经练厚了。”
诺雪闷笑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一呼一吸都清楚。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你说……大家会怎么看我。”
“看什么。”
“我这样的人，结婚。”
杰伊撑起身子，一只手撑在他脑袋旁边。
“你是我的人。”他说，“别人看不看得懂，关我们什么事。”
诺雪看着他。
“你第一次见我，不也愣住。”
“我是傻。”
“那你后来怎么就不傻了。”
“因为我发现你泡的咖啡甜度刚好，擦桌子比谁都认真，下雨天会记得收邻居的衣架，我加班回家总能吃到热饭。”
“这些算啥。”
“这些就够了。”
他伸手把诺雪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你站在我边上，我就觉得对。”
诺雪鼻子有点酸。他扭头看向窗帘缝。
那里有一点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穿着婚纱出门了。”
“你早就是我老婆了。”
“什么时候？”
“从你让我叫你老公那天起。”
诺雪嘴角动了动。
“那次你叫得可小声。”
“这次我大声点。”
“当着所有人面？”
“当着所有人面。”
诺雪翻过来面向他。两人脸离得很近。
“你会紧张吗？”
“会。”
“哪部分？”
“交换戒指的时候。”
“怕掉？”
“怕手抖。”
“那我帮你拿。”
“不用。我能行。”
诺雪伸手摸他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合上。
“练了这么久，动作都熟了。”
“就是怕现场不一样。”
“有我在你就别怕。”
“你说过这话。”
“我说过很多次。”
“但每次我都信。”
杰伊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一下。诺雪顺势靠过去，头搁在他肩膀上。
“冷吗？”
“不冷。”
“被子盖好了？”
“盖好了。”
“闭眼试试。”
“我不想闭。”
“为啥。”
“怕一闭眼，时间就过去了。”
“你想让它慢点？”
“我想多待一会儿……就现在这样。”
“那我不催你睡。”
诺雪的手搭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
“你说……明天我走路会不会太僵。”
“你走给我看过，不僵。”
“在屋里和在婚礼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么多人看着。”
“你就当我妈一个人在看。”
“她可凶。”
“她给你塞红包的时候可慈祥。”
诺雪笑了下。
“她说要亲手把我交给你。”
“她把你当闺女。”
“我不是。”
“我知道。”
“那你为啥让她交。”
“因为我想让她高兴。”
“你也想让很多人高兴。”
“主要是让你高兴。”
诺雪没说话。
他把脸往杰伊肩窝里埋了埋。
“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你想做好，这不叫较真。”
“我就是怕出错。”
“出错了我也不会松手。”
“说好了。”
“说好了。”
外面传来一声猫叫。很远，像是楼下花坛那边。
诺雪耳朵动了一下。
“上次那只三花猫，还在那片趴着。”
“它认床。”
“我要是变成猫，也想趴你家门口。”
“门缝给你留条缝。”
“下雨呢？”
“我抱你进来。”
“湿了呢？”
“我拿毛巾给你擦。”
“你擦得动吗。”
“我天天给你擦背，练出来了。”
诺雪轻轻掐了他一下。
“你记性挺好。”
“我记得的事多了。”
“比如？”
“比如你第一次做咖喱，咸得我灌了三杯水，还硬说好吃。”
“你还吃完了。”
“剩一口我都打包第二天吃了。”
“为啥。”
“因为你站厨房里等我夸你。”
诺雪喉咙动了一下。
“我现在也想听你夸我。”
“你现在就很棒。”
“明天呢？”
“明天更棒。”
“要是我跳错舞步？”
“我们一起改动作。”
“要是我说错话？”
“我就接一句更蠢的。”
“要是我哭？”
“我给你擦眼泪。”
“当着那么多人？”
“当着那么多人。”
诺雪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
“我刚才一直在想动作顺序。”
“现在还想吗？”
“不想了。”
“那想啥？”
“想你牵我手的样子。”
“明天我会握紧。”
“不要出汗。”
“我带帕子。”
“别丢人。”
“我贴止汗贴。”
“那你紧张的时候，会干啥？”
“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有没有笑。”
“我要是没笑？”
“我就做鬼脸。”
“在台上？”
“在台上。”
“你不怕主持人赶你下去？”
“我付钱了。”
诺雪终于笑出声。
他翻身仰躺着，手放在小腹上。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跳舞。”
“是什么。”
“是走到你面前那一刻。”
“为什么。”
“我怕我走得不够稳，不够好看，不够像个……新娘。”
杰伊侧过身，手肘撑着头看他。
“你早就够了。”
“什么时候够的？”
“从你愿意穿裙子站在我家门口那天起。”
“那天我穿的是睡裙。”
“我觉得美。”
“你骗人。”
“我没骗。”
“你当时结巴。”
“我心跳太快。”
诺雪转头看他。
“你现在心跳快吗？”
“快。”
“为什么。”
“因为明天你要嫁给我。”
诺雪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一秒，然后轻轻握住杰伊的手。
“我有点饿。”
“冰箱有布丁。”
“现在吃？”
“现在吃。”
“你不困？”
“你不睡我也不睡。”
诺雪坐起来，掀开被子。
“我去拿。”
“我陪你。”
两人赤脚踩在地上，一起走出卧室。
客厅黑着，只有冰箱打开时亮起白光。
诺雪蹲下拿布丁，杰伊靠在厨房门框上。
“两个勺。”
“嗯。”
他们坐在沙发边缘，一人一个布丁，小口吃着。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啥。”
“在敬酒。”
“累不累。”
“累。”
“后悔不？”
“不。”
吃完后诺雪把空盒放进垃圾桶。
他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路灯。
“天快亮了。”
“那就别睡了。”
“好。”
他们重新躺回床上，但都没盖被子。
诺雪靠在杰伊肩上，手搭在他手臂上。
“你说……我明天说誓词的时候，要不要加一句‘以后继续穿裙子’。”
“加。”
“你不怕别人笑话？”
“我骄傲。”
“那你呢？你说啥？”
“我说，谢谢你能接受我这个普通男人。”
“你才不普通。”
“你觉得我哪里不普通？”
“你会在我踩你十次之后还笑着说‘再来一遍’。”
“因为你值得。”
诺雪闭上眼。
这次他没有睁开。
但呼吸依然清醒。
杰伊轻声说：“睡不着也没事。”
诺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