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的蓝色光晕还在，一圈圈泛着，像刚睡醒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经全暗下来，厨房里只有电磁炉指示灯亮着绿点。
诺雪的手还搭在锅柄上，掌心贴着硅胶把手，温度传上来，有点暖。
“要开灯吗？”杰伊问。
“不。”诺雪说，“先不动。”
他盯着锅，像是怕一眨眼它就会变样。
杰伊没说话，站在他右边，和刚才一样位置。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双手插进裤兜，站得稳稳的。
诺雪吸了口气，松开锅柄，转身走到料理台前。那里放着一张卡片，白色边框，上面印着字和图——青椒炒肉丝的做法，步骤一条一条列清楚，每一步都有小画示意。
这是杰伊昨天偷偷准备的。
诺雪拿起卡片，看了很久第一行：“食材：青椒两个，瘦肉一百克，葱一段。”
他点点头，打开冰箱。
拿出青椒时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掉。肉片用保鲜盒装着，他也拿了出来。葱是干的，放在调味架上，他伸手就拿到了。
洗菜池下水口塞着橡胶垫，他拔掉盖子，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青椒表皮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他一片一片搓干净，放在砧板旁晾着。
肉倒进小碗，加了一点料酒和淀粉，按说明搅了几下。筷子碰碗壁发出轻响，他动作慢，但没停。
切菜的时候最难。刀不太听使唤，第一块青椒歪了，被他重新摆正。第二块好一点。第三块更方。
他咬住下唇，额头出了点汗。
“别压太紧。”杰伊在旁边说，“手放开一点，刀自己会落。”
诺雪松了点劲，果然切得顺了些。
肉丝不好分，粘在一起。他用筷子挑开，一小撮一小撮放进盘子里。
葱切成小段，撒在肉上。
锅还在灶台上。他走回去，深呼吸三次。
“现在可以热锅了。”他说，像是说给杰伊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按下开关。绿灯亮起。
他盯着锅底中心，等颜色出现。
淡蓝色从中间扩散，慢慢铺满整个底部，边缘也开始泛蓝。
“油。”他说。
杰伊递过油瓶。
他倒了一圈，不多不少，刚好覆盖锅面。
等了几秒，闻到一点香味冒出来。
“放葱。”杰伊说。
诺雪夹起几段葱丢进去。
滋啦一声，他身体一僵，但没后退。
葱炸出焦香，他赶紧把肉倒进去。
铲子握在右手，左手扶着锅把，开始翻炒。动作生硬，有些肉粘在锅边，他一点点刮下来。
炒了大概两分钟，肉变白了。
“盛出来。”杰伊说。
他关火，把肉捞出来，只留油在锅里。
再开火，倒青椒进去。
这次声音更大，油星跳起来一颗，落在围裙上。
他低头看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青椒炒软后，把肉倒回去，混在一起。
“盐。”他说。
杰伊递来小勺。
他闭上眼，撒了一下。
睁开眼看着杰伊。
杰伊点头：“够了。”
再加酱油，半勺，沿着锅边淋下去。
最后翻几下，关火。
菜盛进白瓷盘里，颜色分明：肉是褐色的，青椒亮绿，油光闪闪。
诺雪把锅放回灶台，站在原地不动。
“成了？”他问。
“成了。”杰伊说。
两人对视一眼。
诺雪忽然笑了下，又收住。
“我去拿碗筷。”他说。
他走到橱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两套餐具。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快，像是怕停下来。
餐桌靠墙，他们平时吃饭的地方。他摆好碗，放上筷子，把菜端过去。
坐下后，他没动，看着杰伊。
杰伊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五秒。
停下。
诺雪心跳加快。
杰伊抬起头，嘴角扬起，直接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好吃！”
他又夹一大块青椒，咬下去脆响明显。
“肉嫩，青椒脆，咸淡刚好。”他说，“比我第一次强多了。”
说完又添饭，满满一碗。
诺雪低着头，手指捏着筷子两端，来回蹭。
“你吃啊。”杰伊说。
他这才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味道没错。不是糊的，也不是生的。是真的能吃的菜。
他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我……我真的做到了。”他说，声音有点抖。
杰伊放下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说过，你能行。”
诺雪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笑得很开。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藏在眼角，而是整个脸都松开了，嘴咧着，眼角弯着，像个刚赢了比赛的人。
他回头看了眼厨房，灶台上的空锅静静待着，锅盖立在一旁。
“下次我想做番茄炒蛋。”他说。
“行。”杰伊说，“那个更简单。”
“我要自己打蛋。”
“当然。”
“还不许你站得太近。”
“远点也行，但我得能看见你。”
“那你去客厅坐。”
“不行，我得在厨房。”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自己盖锅盖，但没说让我不能看。”
诺雪哼了一声，低头扒饭。
这一顿饭吃得比平时久。杰伊吃了两碗，还喝了半杯水。
“明天还能做这个吗？”他问。
“要看冰箱还有没有肉。”诺雪说。
“有。我早上看见了。”
“那……可以试试。”
吃完后，诺雪主动收拾碗筷。他把剩菜倒进小碗盖好，放进冰箱。盘子泡进水槽。
杰伊打开热水，挤了洗洁精。
“你站左边。”诺雪说。
“哦？”
“右边是我洗碗的位置。”
“那你来？”
“嗯。”
杰伊让开，站到左侧。
诺雪卷起袖子，开始刷盘子。泡沫沾在手上，他用指尖抹掉。
“锅也要洗。”他说。
“你来？”
“当然。”
他把锅拿出来，倒点清洁剂，用海绵擦内壁。涂层光滑，污渍很容易去掉。
冲洗干净后，他把锅挂回架子上，正对着灶台。
“挂这儿行吗？”他问。
“行。”杰伊说，“你说了算。”
诺雪点点头，又看了一遍厨房。
灶台干净，水槽无残留，垃圾桶合上了盖。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一角。
“深色的好洗。”他说。
“下次买黑的。”
“不用。这个就行。”
他走到餐桌前，拿起自己的碗看了看，又放回去。
“今天我没踩到你的脚。”他说。
“是没踩。”
“也没把菜翻出去。”
“只跳出一片青椒。”
“很小一片。”
“对。”
诺雪嘴角翘起来。
他走回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手。水流冲在指缝间，他搓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
“什么？”
“刚才炒菜的时候，我没想火的事。”
杰伊没说话。
“以前一碰锅就想那天冒烟的样子。”
“但现在只想下一步该放什么。”
“挺好。”杰伊说。
“我觉得……我可以多做几次。”
“你想天天做都行。”
“那你会天天吃？”
“当然。只要是你做的。”
诺雪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
他转过身，靠在水槽边，看着杰伊。
“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学会做饭？”
“不是能不能。”杰伊说，“是你已经学会了。”
诺雪眨了眨眼，笑了。
他走过去抱住杰伊，手臂环在他腰上，脸贴在他胸口。
杰伊拍了拍他的背。
两人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上响起。
然后停在门外。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