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的手还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阳光落在卡片上，映出“互助小组联络卡”几个字。他没动，也没说话。
杰伊站在他身边，掌心还贴着他手腕。他知道诺雪在想什么。那种怕被看穿、又怕说出口的挣扎，他太熟悉了。
张老师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诺雪。这一眼很轻，但诺雪肩膀抖了一下。
杰伊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搭着，不是扶着，是十指相扣，抬起来，像展示什么东西。
“张老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跟您说件事。”
张老师停下，转过身。
“诺雪是我丈夫。”他说，“也是我们未来孩子的妈妈。他是伪娘，生理上是男性，但生活里完全按女性方式过日子。我们家认定他是母亲角色。”
空气静了一瞬。
诺雪猛地抬头，看向杰伊。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张老师看着他们，表情没有变化。她点点头，拿出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谢谢你们坦白。”她说，“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过。家庭结构多样，重要的是照料责任是否明确。”
她合上本子，“我会备注：双父一母结构，主要照料人为诺雪先生，角色定位为‘妈妈’。后续评估不会因此受影响。”
诺雪低头。
他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杰伊的手很稳，指甲剪得整齐，虎口有一点茧，是做饭时碰锅盖留下的。
他想起第一次下厨，油锅起火，他吓得后退，杰伊冲过来关火盖锅，手一点没抖。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靠得住。
现在也一样。
“我……”他试着说话，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想瞒。”
“我知道。”杰伊说。
“我只是怕别人觉得我不够格。”
“谁说的？”杰伊打断，“你记账比我还细，做饭比我早起，连欢迎孩子回家的仪式都想好了。你还存钱买杯子，挑餐具看配色。这些事哪个妈妈能做到这样？”
诺雪眨了眨眼。
张老师站在原地，听他们说话，没有催促。
“其实。”她开口，“上周有一对跨性别伴侣来申请，男方已完成手术，女方还在过渡期。他们也担心称呼问题。”
她笑了笑，“最后孩子叫一个‘爸爸’，另一个‘阿妈’。社区幼儿园老师都记住了。”
诺雪抬头看她。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叫法。”她说，“只要孩子清楚谁照顾他，就够了。”
杰伊拍拍诺雪手背，“听见没？不用改，也不用藏。”
诺雪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挺直了背。
手指不再掐着文件夹。
“那……材料还要补什么？”他问。
张老师翻开文件夹，“结婚证复印件两份，需要公证。收入证明更新到本月。住房情况说明，写清楚居住稳定性就行。”
她递过一张清单，“填好这些，下周寄到前台，或者线上提交都可以。”
杰伊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住房这块我来写。工作证明我明天就去单位开。”
“我可以做预算表。”诺雪说，“把每月开支列清楚，再加一笔‘育儿准备金’。”
“好。”张老师点头，“财务规划是我们重点看的一项。”
她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我要接下一个家庭。你们要是没问题，今天就到这里。”
“有。”诺雪突然说。
张老师停下笔。
“那个互助小组……”他声音低了些，“周六上午十点，对吗？”
“对。”张老师微笑，“社区中心三楼活动室。来的家庭都不一样，有单亲的，有祖辈抚养的，也有和你们类似的。”
她顿了顿，“你们可以先去看看，不一定要发言。听听别人怎么说就行。”
“我们去。”杰伊说。
“穿裙子去？”诺雪小声问。
“当然。”杰伊说，“你哪次出门不穿裙子？”
诺雪嘴角动了一下。
“我带本子。”他说，“记点东西。”
“欢迎。”张老师说，“记得带笔。那边有茶水，椅子是圆的，不会伤到小孩。”
她收起资料，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们慢点走，门口右转是电梯。”
“谢谢您。”诺雪说。
张老师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厅只剩他们两个人。
诺雪站着没动。
“刚才……”他低声说，“你说我是妈妈。”
“我说的是实话。”杰伊说。
“可我不是女人。”
“谁规定妈妈必须是女人？”杰伊反问，“我妈带我长大，你是带未来的孩子长大。一样的事，不一样的人，但做的事一样。”
诺雪没说话。
“你煮面的时候，想着要不要多放半勺盐，怕他不爱吃。你看到童装，会想这件洗完会不会缩水。你连拖鞋都挑软底的，说是怕孩子摔了脚。”
杰伊看着他，“这些事，不是性别决定的。是你心里有这个人，才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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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雪抬起头。
他眼睛有点湿。
但他没擦。
“我想试试。”他说，“在小组里说话。”
“那就说。”杰伊说，“说你想说什么。”
“如果有人问……你是男的为什么当妈妈？”
“你就说。”杰伊说，“因为我在乎他，所以我愿意当。”
诺雪看着他。
杰伊笑了，“你上次炒青椒肉丝，糊了两次才成功。你不还是继续做了？”
诺雪也笑了。
“那……”他小声说，“我到时候紧张怎么办？”
“握我手。”杰伊说，“像现在这样。”
他伸出手。
诺雪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
“周六。”杰伊说，“我们早点去。楼下有家咖啡馆，可以坐一会儿再上去。”
“我想喝热可可。”诺雪说。
“加奶油？”
“加。”
“行。”杰伊说，“我陪你喝。”
他们开始往门口走。
走到电梯前，杰伊按了下行键。
等灯亮的时候，诺雪忽然说：“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才去的。”
“我知道。”杰伊说。
“我是想……亲眼看看，别的家庭是怎么过的。”
“那就去看。”杰伊说，“看了才知道我们不是特例。”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人。
他们走进去。
杰伊按下1楼。
电梯缓缓下降。
诺雪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从3变2。
再变1。
门打开。
外面阳光照进来。
杰伊牵着他往外走。
走到大厅出口，保安坐在桌后看报纸。
他们经过时，保安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诺雪身上停了一秒。
诺雪脚步没停。
但他感觉到杰伊握得更紧了。
他们走到玻璃门前。
自动门滑开。
外面街道热闹起来。
风吹进来，吹动诺雪裙角。
他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走到台阶中间，他回头看了眼机构招牌。
蓝色牌子，白字写着“市儿童福利与家庭支持中心”。
他收回视线。
“下周材料我来整理。”他说。
“行。”杰伊说，“我帮你拍照扫描。”
“我想把‘欢迎小树回家计划’打印一份带上。”
“好。”
“还可以加一页，写写我们平时的生活。”
“比如？”
“比如你教我扫地，锅烧糊那次，还有超市买兔子饼干的事。”
杰伊笑出声，“你还记得那个？”
“记得。”诺雪说，“桃汁瓶子倒了，压住饼干。”
“你当时脸都绿了。”
“那是限量款！”
“我知道。”杰伊说，“所以我买了两包。”
诺雪看他。
“藏在哪了？”他问。
“柜子第三层，最里面。”杰伊说，“用毛巾盖着。”
诺雪瞪他。
“不许偷吃。”他说。
“我哪次偷吃了？”杰伊装无辜。
“上次泡面，少了一包调料。”
“那是过期了，我扔了。”
“扔哪了？”
“垃圾桶。”
“狗翻出来吃了。”
“你怎么知道？”
“狗打嗝都是牛肉味。”
杰伊愣住。
然后大笑。
笑声在街上飘开。
路人回头看他们。
诺雪脸红了一下。
但他没低头。
他站直了，拉着杰伊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
车流过去。
绿灯亮起。
他们迈步。
走到一半，诺雪忽然说：“杰伊。”
“嗯？”
“下次……你介绍我的时候。”
“怎么？”
“别说‘伪娘’。”
杰伊看他。
“说什么？”
诺雪抿了下嘴。
“就说……这是我爱人，也是孩子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