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领养服务指南》的纸页上,字迹清晰。诺雪的手还搭在杰伊手腕上,指尖微微用力。
张老师坐在他们对面,翻开记录本,“你们对未来孩子的性别有特别期待吗?”
杰伊笑了,“没有。我们更在意孩子健不健康,性子合不合得来。”
他转头看诺雪,“你说呢?”
诺雪点头,“嗯,男孩女孩都好。”
他嘴上说着,视线却滑到了自己的裙摆上。布料安静地垂落在膝盖处,鞋尖露出一点浅色袜边。
张老师继续写,“很多家庭会担心养育方式和孩子性别是否匹配。比如父亲带女儿、母亲带儿子的生活细节问题。你们有没有考虑过?”
杰伊说:“我们会一起教。洗澡、穿衣、谈心事,谁合适谁来。不是非得分谁像爸谁像妈。”
诺雪没说话。
他想起上次去商场买衣服,店员把童装分两排挂——左边蓝色标“男童”,右边粉色标“女童”。他曾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那时杰伊直接拉着他去了中性区。
“其实。”张老师语气平和,“登记表里有一栏是‘主要照料人角色自定义’。你可以填‘妈妈’,也可以写‘家长a’。系统支持自由填写。”
诺雪抬起头。
“孩子将来上学,可能被问‘你妈妈长什么样’。”她说,“你们打算怎么回应?”
杰伊说:“我们就说,我爱人就是妈妈。她照顾他吃饭睡觉,陪他读书玩玩具,当然是妈妈。”
诺雪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头翻指南,手指划过“特殊家庭结构”那一页。上面写着:抚养关系以实际行为为准,不限定于生理性别。
可他的心跳还是快了。
刚才那份安心,像被风吹动的纸页,轻轻抖了起来。
张老师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诺雪张嘴,声音有点低,“我……只是在想,如果孩子以后看到别的妈妈,会不会觉得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杰伊立刻问。
“声音。”诺雪说,“个子。穿裙子的人很多,但男人穿裙子当妈妈的……不多。”
张老师点头,“确实,社会认知需要时间。但我们鼓励家庭诚实沟通。孩子比大人想象得更能接受真实。”
她顿了顿,“你们可以告诉他:这个家有两个爸爸,但其中一位选择用妈妈的方式爱你。”
诺雪手指抠着本子边缘。
杰伊察觉到什么,把手从手腕移开,轻轻覆在他交叠于膝上的手上。
掌心温热。
诺雪没抬头,但呼吸慢了一点。
“其实。”张老师翻开下一页资料,“我们最近有个案例。一对女同伴侣申请领养,两人都是女性,她们在家庭访问时明确分工:一位负责接送上学,称为‘妈妈’;另一位负责晚间辅导,称为‘另一个妈妈’。”
她笑了笑,“孩子入园后,老师也跟着叫。没人质疑。”
诺雪抬眼。
“爱的形式不一样。”她说,“但孩子能感受到谁给他盖被子,谁陪他去医院。”
诺雪慢慢点头。
张老师又问:“你们希望孩子称呼你们什么?”
杰伊看向诺雪。
诺雪轻声说:“我想听他叫我‘妈妈’。”
“那爸爸呢?”她问。
“我来。”杰伊说,“我可以做爸爸,也可以做另一个妈妈。随他挑。”
张老师记下,“很好。这种灵活性对孩子的安全感建立很有帮助。”
她合上笔帽,“接下来我会提交初步评估报告。后续家庭访问时,也会向团队说明你们的角色定位。”
诺雪握紧了手里的笔。
“他们会……再问一遍吗?”他问。
“可能会。”她说,“但你们只需要如实回答。我们评估的核心,是你们能不能提供稳定的照顾环境。”
她停顿一下,“而不是你们看起来像不像传统父母。”
诺雪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阳光正好移到了“欢迎小树回家计划”的封面上。
那行字亮了起来。
杰伊一直没松开手。
张老师重新打开电脑,“最后确认一项信息。你们对孩子是否有健康方面的偏好?例如是否接受慢性病史、发育迟缓等情况?”
杰伊说:“只要是健康的宝宝,我们都愿意了解。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们也愿意学习怎么照顾。”
“很好。”她说,“很多家庭会限定条件,反而延长匹配时间。你们的态度很成熟。”
诺雪终于开口,“我不想让他换太多家庭。如果之前有过寄养失败的经历……我们也可以试试。”
张老师认真记下,“这很重要。有些孩子因为性格敏感被退回,其实只是需要更耐心的家庭。”
她抬头,“你们愿意参加一次家长培训课吗?下周有一次关于‘特殊需求儿童心理支持’的讲座,我可以帮你们报名。”
“要参加。”杰伊说,“几号?我调班。”
“周三晚上七点。”她说,“线上也能听。”
“我去现场。”诺雪说,“我想看看其他家长是什么样子。”
张老师微笑,“你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有单身妈妈,有祖辈抚养,也有像你们这样的夫妻。”
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材料准备好了随时联系我。记得复印件要清晰,结婚证最好做公证。”
两人起身。
诺雪抱着文件夹,动作有些僵。
杰伊察觉到他还没完全放松,靠近一步,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谢谢您。”他说,“我们会尽快准备好。”
“不急。”张老师说,“一步一步来。”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留下他们站在接待区。
长椅空着。指南书页还在翻到那一页。
诺雪站着没动。
杰伊看着他侧脸,“怎么了?”
诺雪摇头,“没事。”
可手指仍掐着文件夹边缘,指节发白。
杰伊没追问。他知道那种感觉——明明一切都顺利,可心里突然塌了一块。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诺雪的手腕,像刚才那样。
温度传过去。
诺雪眨了眨眼。
“你说……”他声音很小,“如果我们不说我是男生,别人会不会以为你是单亲爸爸?”
“那就说。”杰伊说,“我们什么时候瞒过谁?”
“可是……”
“没有可是。”杰伊打断他,“你是妈妈。你煮饭扫地记账,你写欢迎回家计划,你还想存钱买杯子给孩子用。这些事都不是身份装出来的。”
诺雪嘴唇动了动。
“我不怕别人怎么看。”杰伊说,“我只怕你不相信自己。”
诺雪低下头。
阳光移到了他的鞋尖。
张老师忽然从走廊尽头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卡片。
“差点忘了。”她说,“这是互助小组的联络卡。每周六上午十点,在社区中心活动室。来的家庭都不一样,你们可以去看看。”
她递过来。
杰伊接过,“谢谢。”
张老师看了诺雪一眼,“你看起来很温柔。孩子一定会喜欢你。”
诺雪猛地抬头。
她没再说别的,点点头走了。
脚步声远去。
诺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杰伊把卡片放进文件夹,夹在“欢迎小树回家计划”的首页和第二页之间。
“走吗?”他问。
诺雪没动。
“你想去吗?”杰伊问。
诺雪看着地面,“我想去见见那些人。”
“那就去。”
“可是……我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奇怪?”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真的女人。”
“谁规定妈妈必须是女人?”杰伊说,“你比很多女人都会照顾人。”
诺雪没说话。
“你要不要试试看?”杰伊说,“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你自己。”
诺雪慢慢点头。
“那周六我们一起去。”杰伊说,“你穿裙子,背包,带本子。就像现在这样。”
诺雪抬起手,摸了摸头发。
“如果有人问……”他声音发紧,“你怎么回答?”
杰伊看着他,“我说:这是我先生,也是孩子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