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杰伊的手抖了一下。
诺雪站在他身后，呼吸比平时快。他们刚从海边回来，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滚出闷响。门还没完全推开，屋里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咿呀声。
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照见邻居阿姨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悠。孩子穿着那件浅蓝色连体衣，脸蛋红润，眼睛睁得圆圆的，正盯着门口方向看。
一看到他们，小悠的小嘴立刻咧开，双手高高举起，身体往前扑，嘴里发出急切的“啊啊”声，明显是要抱。
杰伊一把将行李扔到墙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哎哟我的宝贝！”他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要接。
“慢点！”诺雪在他身后喊，“你别吓着他！”
阿姨笑着把小悠递过去：“不碍事，他这几天可惦记你们了。”
杰伊接过小悠，动作却轻得很。他把孩子贴在胸口，一只手托住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小悠顺势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像是还记得这个姿势。
诺雪站在旁边没动，眼眶有点发热。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悠的脸颊。孩子扭过头，看见她，又“啊”了一声，小手朝她挥。
“妈妈……”她低声说，“妈妈回来了。”
小悠听不懂完整句子，但他知道这是亲的人。他抬起胳膊，软乎乎的小手抓住诺雪的衣角，用力往自己怀里拽。
诺雪再也忍不住，蹲下来张开双臂：“来，到妈妈这儿。”
杰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悠交了过去。诺雪把他紧紧搂住，脸贴在他头顶，闻到了熟悉的奶香味和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
“瘦了吗？”她摸着小悠的背，抬头问阿姨，“有没有好好吃饭？”
“胖了！”阿姨笑出皱纹，“一天三顿奶，辅食吃得香，晚上睡得也好。我哄两下就闭眼，比你们带的时候还乖。”
“您可别夸他。”杰伊插嘴，“一夸他就得意，明天准闹腾。”
话音刚落，小悠就在诺雪怀里蹬腿，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诺雪衣服上。
“哎哟！”诺雪低头看，“又来了。”
“习惯了。”杰伊掏出纸巾递过去，“上次他吐奶喷我一脸，你还笑。”
“那是你自己笨。”诺雪擦完衣服又擦孩子嘴，“不会躲。”
“我想当个盾牌。”杰伊一本正经，“保护妻儿嘛。”
诺雪白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阿姨看着他们拌嘴，也乐呵呵地站起来：“行了，你们一家团聚，我就先回去了。锅里炖了小米粥，温着呢，晚上热一下就能喝。”
“让您忙这么多天，真不知道怎么谢您。”诺雪抱着孩子起身，送她到门口。
“说什么谢。”阿姨摆手，“你们能放心出去玩，就是信我。再说，小悠多招人疼，陪他我高兴。”
“下次请您吃饭。”诺雪说，“我们挑个周末，好好答谢。”
“行啊。”阿姨点头，“不过别买贵的，我吃不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菜。”
“那就家常菜。”杰伊走过来，“我炒两个，您尝尝手艺。”
“你炒的土豆丝上次咸得齁人。”诺雪冷笑。
“那次是盐罐子漏了！”杰伊辩解。
“哦，盐自己长腿跑进锅里了？”
“……反正不是我故意的。”
阿姨笑得直摆手：“你们俩啊，还是这样。小悠以后有得热闹。”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杰伊关掉玄关灯，走到沙发边坐下。诺雪抱着小悠跟过来，轻轻晃着身子。小悠靠在她肩上，眼睛还睁着，时不时扭头看看爸爸。
“饿了吧？”杰伊伸手戳了戳小悠的脸，“要不要喝奶？”
小悠不理他，反而伸手去抓他耳朵。
“哎哎！”杰伊往后仰，“别揪，会秃的！”
“他还小。”诺雪说，“不懂轻重。”
“等他懂了，我已经是个秃顶大叔了。”杰伊叹气，“遗传你爸那种发际线。”
“谁遗传你。”诺雪瞪他，“我家头发好得很。”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每次梳头，浴室地漏都堵？”
“那是你洗太勤。”
“我哪有你勤。”杰伊小声嘀咕，“每天护肤三层水两道乳，比我化妆还讲究。”
“你说什么？”诺雪眯眼。
“我说小悠真乖。”杰伊立刻改口，“你看他都不哭不闹，多懂事。”
小悠仿佛听懂了表扬，咧嘴一笑，口水又流出来。
诺雪无奈，抽出纸巾接着擦。这次连杰伊的脸也顺手擦了一下。
“干什么！”他躲。
“沾上了。”她说，“别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小悠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努力撑着，不肯闭眼。
“困了就睡。”杰伊轻声说，“爸爸在这儿。”
小悠扭头看他，嘴巴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慢慢把头埋进诺雪脖子窝里。
诺雪停下动作，不敢乱动。她看着杰伊，用眼神问：怎么办？
杰伊指了指婴儿房，做了个抱孩子的手势。
诺雪点点头，慢慢起身。她走得很慢，生怕惊醒小悠。杰伊紧跟在旁边，一手虚扶着，像护着什么易碎品。
婴儿房门打开，床头灯自动亮起。诺雪把小悠放进小床，拉上薄被。孩子翻了个身，背对外面，小手搭在枕头边，呼吸渐渐平稳。
他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两人瘫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诺雪靠在杰伊肩上，说：“回来真好。”
杰伊嗯了一声，抬手搂住她肩膀。“是啊。”
“你觉得他会忘记我们吗？”她突然问。
“不会。”杰伊说，“你看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还要抱。这说明心里有数。”
“可毕竟才这么小。”
“小也有记忆。”他说，“就像我知道你最喜欢哪个枕头，你也记得我最讨厌芹菜。这些事不用人教，自然就知道。”
诺雪抬头看他。
“我不在家那几天，你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他，一遍遍说爸爸妈妈要回来？”杰伊问。
她点点头。
“所以他才没慌。”杰伊说，“他知道我们会回来。”
诺雪把脸埋进他胸口，吸了口气。“外面再好看，也不如家里。”
“就是风太大。”杰伊摸着后颈，“吹了一路，现在还有点凉。”
“活该。”她轻哼，“谁让你非要背我走那么远。”
“你不也赖着不下来。”
“我累了。”
“我也累了。”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诺雪坐直身体，看着茶几上阿姨留下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奶粉在第二格，温水壶有电，尿不湿够用三天。”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她真的……挺好的。”诺雪说。
“是。”杰伊点头，“以后咱家做饭，多给她端一碗。”
“嗯。”
他们又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楼下的路灯闪了一下，熄灭了。
杰伊打了个哈欠，刚想说话，忽然听见婴儿房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
两人都是一愣。
诺雪立刻站起，快步走向房间。
门推开时，小悠已经坐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出声。
“怎么了？”诺雪赶紧上前，“做噩梦了？”
小悠看见她，立刻伸出双手，嘴里发出委屈的“嗯嗯”声。
诺雪把他抱起来，轻轻拍。“不怕不怕，妈妈在。”
杰伊也跟进来，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小悠的额头。“不烫。”
“可能是梦见我们不在了。”诺雪低声说。
“那以后出门，提前告诉他。”杰伊说，“就说爸爸妈妈去一趟就回。”
“他还听不懂。”
“但声音能记住。”杰伊看着孩子，“就像他知道你的味道一样。”
小悠在诺雪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手却一直抓着她的衣领。
“要不……今晚让他睡大床？”诺雪问。
“行。”杰伊去抱被子，“我去铺。”
他们把小悠放在中间，一人守一边。诺雪给他盖好被子，顺手关了灯。
黑暗中，小悠翻了个身，一头扎进诺雪怀里。
杰伊伸手探了探，确定他没踢被子，才躺下。
“明早谁起床喂奶？”他问。
“你。”诺雪说，“你答应过。”
“我记得是轮流。”
“上回你说‘下次我起’，结果睡到九点。”
“那是项目收尾！”
“项目天天收尾。”
“……我明天六点起。”
“拉钩。”
杰伊伸出手，两人在黑暗中勾了勾小拇指。
小悠在中间翻了个身，一只脚蹬到了杰伊肚子上。
“哎哟！”杰伊压低声音，“反攻开始了！”
诺雪笑出声。
他们都不敢大声，怕吵醒孩子，又舍不得闭眼，就这么静静看着小悠的睡脸。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小手松开，滑落在枕边。
诺雪伸手，把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杰伊看着这一幕，突然说：“以后每年，我们都出去一次。”
“嗯？”
“哪怕只两天。”他说，“但我们三个，一起。”
诺雪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另一盏路灯也熄了。
屋里只剩床头小灯泛着微光，照见三人挨在一起的身影。
小悠动了一下，迷迷糊糊把小脑袋蹭进了诺雪颈窝。
她的手指停在他发丝间，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