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的手还搭在诺雪的手上，两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淡了一些，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阿姨发来的照片看不到了。
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杰伊开口：“你说的那个彩虹芽……我们明天能不能查得更细一点？”
诺雪转头看他。
“我不是怀疑。”他补充，“我是想看看它到底靠不靠谱。”
她笑了，没说话，只是重新点亮平板。屏幕亮起时，映出她眼里的光。
页面跳转，她点开收藏夹。里面存了十几家机构的名字，有的标了星，有的打了问号。最上面那条，还是“彩虹芽儿童发展中心”。
“我之前就觉得这家不一样。”她说，手指滑到简介那一栏，“你看，他们不教认字算数，也不搞什么双语启蒙。课程表上写的都是‘自由涂鸦’‘感官探索’‘亲子共读’。”
杰伊凑近看：“听起来像在玩。”
“本来就是玩。”她点头，“但他们知道怎么把玩变成学习。比如孩子撕纸，普通地方可能直接制止。这里老师会拿不同材质的纸让他撕，然后问他声音有什么不一样。”
“还真有讲究。”
“还有户外时间，每天至少一小时。不是站在院子里晒太阳那种，是去草地、小树林，摸叶子、听鸟叫，甚至踩泥坑。”
“小悠肯定喜欢踩泥坑。”
“他现在看到水洼就想扑过去。”
杰伊笑了一下，又皱眉：“可这种地方，管理会不会松？万一老师看着孩子摔了都没反应呢？”
“不会。”她翻到下一页，调出家长评价区，“你看这条，说有一次孩子被积木砸到脚，老师立刻停课做情绪安抚，还当天晚上挨个打电话给同班家长，提醒大家检查玩具角。”
“这么细？”
“还有饮食记录。”她继续划，“每顿饭拍照片上传系统，过敏源单独标记。有个妈妈对孩子鸡蛋过敏，结果第一天送托班，老师就把她的档案贴在厨房门口。”
杰伊点点头：“听着确实用心。”
“所以我才想重点了解它。”
他沉默几秒，忽然起身：“我去拿电脑。”
“干嘛？”
“记东西。”他说，“光看手机太乱了。我们得列个表，把各家的特点写下来，不然看了三家就糊涂。”
诺雪没拦他。等他抱着笔记本回来坐下，她已经把网页投屏到电视上。
“格式统一一下。”他说，“每家都按这几个项目列：环境安全、师生比例、课程内容、饮食管理、应急机制。”
“你还想加啥？”
“再加一项：孩子适配度。”他看向她，“比如小悠怕吵，我们就得看哪家音控做得好。他喜欢慢节奏，就不能去那种整天放音乐跳舞的地方。”
“可以。”她点头，“这些都要算进去。”
两人开始一条条填信息。诺雪念资料，杰伊打字。电视屏幕上的表格慢慢变长。
填到一半，杰伊突然停下：“你说，双语重要吗？”
“哪个？”
“隔壁那个‘阳光贝贝’，主打英文浸入式教学，六个月就开始放儿歌。”
“你觉得有用？”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爸当年非让我背单词，搞得我特别恨英语。我不想让小悠也这样。”
“那就不是必须项。”她说，“他以后上学自然会学。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愿意表达，敢说话，不怕陌生人。”
“对。”他敲掉刚输入的“双语优势”四个字，“我们别被宣传词带跑。”
“其实我看中彩虹芽，不只是因为课程。”她放下平板，“是他们的理念——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不催，不比，不贴标签。”
“这倒是真难得。”
“昨天我还看到一段视频，一个小孩不肯进教室，在门口坐了二十分钟。别的老师可能早就抱进去了。他们老师就坐他旁边，也不说话，递了个小风车给他。后来他自己站起来，跟着老师走了。”
“没强迫？”
“一点都没有。”
杰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就先定它为重点吧。”
“你同意了？”
“嗯。”他点头，“我不再觉得这是把他推出去。这是帮他找一条路。”
她嘴角扬了一下，没说话。
他合上电脑：“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们一起去咨询，一起听介绍，谁都不能替对方做决定。”
“行。”她伸手，“拉钩。”
他勾住她的手指，用力一拉，两人都笑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其实还有一家，叫‘启明星’的，我也看了很久。”
“怎么没提？”
“他们偏重体能训练，爬高、翻滚、障碍跑，从八个月就开始练。”
“小悠现在连站都不稳，去了肯定跟不上。”
“而且他胆子小。”她笑，“上次看到气球爆炸，吓得当场大哭。”
“那就不考虑。”他果断划掉，“我们要的是让他舒服的地方，不是让他紧张的地方。”
“所以还是彩虹芽合适。”
“但也不能只看一家。”档，新增第二行：2 小树苗亲子成长馆。
“这家呢？”她问。
“资料少，但离家近，步行十分钟。而且周末开放家庭日，我们可以先带他去玩一次再决定。”
“聪明。”她点头，“先试水，再投入。”
“反正不急着报名。”他说，“我们多看几家，心里才有底。”
她靠回沙发，轻声说：“其实我最怕的不是选错学校。”
“是什么？”
“是我自己舍不得。”她看着婴儿房的方向，“明明知道该放手，可每次想到他要离开我两个小时，我就……”
“心口发紧？”
她点头。
“我也是。”他说，“但我现在想通了。不是非得全天托班才算出去。先从每周两次亲子课开始，我和你一起陪他去。他在里面玩，我们在外面等。慢慢来。”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我们都得学。”他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爸爸，你也不是一下子就放开的妈妈。但我们都在往前走。”
她反手握紧他。
电视屏幕上，表格还在那里。两所学校的信息并列排开，彩虹芽那一栏内容更多，颜色也亮一些。
“要不要打印出来？”他问。
“明早再说。”她说，“今晚先到这里。”
他关掉投影，屋里暗了些。只有笔记本还亮着，风扇轻轻转。
“我刚才查的时候，看到他们官网有个预约入口。”他说，“可以申请参观体验课。”
“你去点了？”
“还没。”他看向她，“要我现在提交吗？”
她没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点吧。”
他移动鼠标，找到按钮，停住：“确认提交？”
“嗯。”
点击。
他合上电脑，长出一口气。
“真的开始了。”她说。
“早就开始了。”他靠在沙发上，“从他说第一个‘妈妈’的时候，就在走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湿。
他没擦，也没问。
两人静静坐着，谁都没动。
门外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屋内，笔记本屏幕彻底黑了。
平板放在茶几上，充电线连着插座，指示灯一闪一闪。
诺雪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屏幕，解锁，又锁上。
杰伊忽然说：“他们要求每位家长填写一份问卷。”
“什么内容？”
“关于孩子的性格、习惯、敏感点。”他看向她，“比如他最喜欢什么玩具，最讨厌什么声音，有没有特别依赖的人或物。”
“你记得多少？”
“我记得他喝奶必须用右边奶瓶，左边那个他会推开。”
“洗澡前一定要先摸毛巾。”
“看到红色气球会躲到我背后。”
“听《小星星》能安静三分钟，超过就会捂耳朵。”
她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是他妈妈。”他低声说，“我是他爸爸。我们两个，总得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