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还站在梧桐树下，手插在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折好的信封和纸鹤。风停了，树叶也不再晃动。他正准备转身回家，忽然听见校门方向传来一阵笑声。
“爸爸！爸爸！”小悠背着书包从人群里跑出来，脸上全是笑。他冲到杰伊面前，喘着气说：“我和小健今天踢球赢了！我们进了三个球！”
杰伊低头看着儿子，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小悠拉着他的手就走，边走边说：“你知道吗？小美说她妈妈也想穿紫裙子，可她爸不让。她说我妈妈最酷！”
杰伊脚步一顿。他记得三天前，这孩子放学回来一句话都不说，低着头蹭进房间。现在他一边走一边蹦，书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地响。
“还有啊，”小悠仰头看杰伊，“小林昨天说他爸骂别人家事，他回家就顶嘴，说不能这么说小悠妈妈。他爸愣住了，后来还问他从哪儿学的。”
杰伊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没想到真有人听进去了。
小悠继续说：“老师今天还夸我画画呢！我把妈妈接我放学的样子画下来了，她穿紫裙子，手里拎着饭盒，头发被风吹起来——特别好看！老师说要贴在墙上展示。”
他们走到家门口。小悠抢着开门，一进门就喊：“妈妈！我回来了！”
诺雪正在厨房擦桌子，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她穿着那条淡紫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粉色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她笑着迎上来：“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大家都说我妈妈好！”小悠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小美给我一张画，说是送给你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彩纸，展开一点，露出一角彩色的裙摆和牵着手的两个人。诺雪接过画，慢慢打开。画面中央是个长发女人，穿着紫色裙子，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在开满花的小路上。旁边写着一行字：“温柔妈妈最棒”。
诺雪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眨了眨眼，把画轻轻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那你有没有告诉同学，”她弯下腰，捏了捏小悠的脸，“妈妈也会做红烧肉，还会修你的玩具车？”
小悠大笑：“我说了！可他们说你比别的妈妈还厉害，因为你连裙子都能转圈！”
诺雪脸一红，轻轻打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杰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着。直到诺雪抬头看他，他才走进来，把手里的信封拿出来。
“这是今天一个女孩让我转交的。”他说，“给你的。”
诺雪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幅新画。画上是她站在教室门口，穿着紫裙，微笑着伸手牵小悠。背景是阳光和彩虹。背面写着：“我想让你当我妈妈一天行吗？”
她看完，把画贴在冰箱上。又从抽屉里拿出磁贴，仔仔细细地压住四个角。
“明天我要去学校送饭。”她说，“小悠说他们班下周有手工课，我想去教他们做布偶。”
杰伊点头：“我去请假。”
“不用。”诺雪回头看他，“我自己去就行。”
小悠跳上椅子：“我也要去！我要跟全班说这是我妈妈！”
晚饭时，小悠坐在桌边不停说话。他讲同学怎么模仿他妈妈走路的样子，讲小林回家后让他爸道歉，讲老师怎么表扬他画得认真。他说得太急，米饭差点呛到，诺雪赶紧递水。
“慢点吃。”她说。
“可是太高兴了嘛！”小悠喝完水，又开始说，“你知道吗？今天放学，小健主动走过来跟我说话。他以前从来不理我。他还问我，能不能看看我妈妈的照片。”
杰伊夹菜放进他碗里：“你现在不怕他们说了？”
“怕什么！”小悠挺起胸，“他们都说我妈妈漂亮。有人说你像电视剧里的仙女，还是会做饭的那种。”
诺雪低头吃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抬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饭后，诺雪收拾碗筷。她把盘子一个个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她哼起一首老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但确实是在哼。
杰伊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其实没看进去。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厨房里的那个身影。她今天换了新的发带，紫色的，和裙子颜色一样。她洗碗时偶尔转个圈，围裙边跟着飞起来一下。
小悠坐在地毯上玩轨道车。车子来回跑，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忽然抬头：“爸爸，你说以后我能带同学来家里玩吗？”
“当然能。”杰伊说。
“我就说，这是我妈妈，她做饭最好吃，还会给我扎辫子。”
诺雪在厨房里笑了：“谁给你扎辫子了？你头发那么短！”
“可你答应过的！”小悠站起来，“等我留长了就要扎！你说要编成小麻花！”
诺雪擦干手走出来，假装生气：“那是逗你玩的！”
“不是！”小悠追上去，“你写的纸条还在抽屉里！写着‘等小悠头发长长，妈妈给他编辫子’！”
诺雪愣住。她看向杰伊。杰伊耸肩：“我看见你写的。”
她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回厨房，嘴里说：“不许再提这事！”
小悠笑得在地上打滚。杰伊也忍不住笑出声。
晚上，小悠刷完牙，自己爬上床。他躺在床上还不安分，一直说着明天要做的事。
“我要画一幅更大的全家福！”他说，“让老师贴在教室正中间！”
诺雪坐在床边给他盖被子：“闭眼睡觉。”
“妈妈？”小悠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你明天真的要去学校吗？”
“嗯。”
“你会穿那条紫裙子吗？”
“穿。”
“你会对他们说，你是我的妈妈吗？”
诺雪低头看他，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我是你妈妈，不是吗？”
小悠点点头，笑了。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慢慢闭上眼睛。
诺雪坐在那里没动。她看着儿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帮他把被子拉高一点，然后起身离开。
客厅里，杰伊还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综艺。他没看节目，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诺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没有你去跟那些家长说话，小悠不会这么快就好起来。”
杰伊摇头：“是你一直在撑这个家。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诺雪靠在他肩上。两人没再说话。电视里的笑声一阵阵传来，但他们谁都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诺雪坐直身子，说：“明天我去学校，你别跟着。我想自己去。”
杰伊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不需要躲了。”
她站起身，去关电视。路过厨房时，她停下，打开冰箱门，看了看贴在上面的那幅画。她伸手摸了摸画纸边缘，确认它贴得牢。
然后她关上冰箱，走向卧室。
杰伊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口方向。他起身，把外套挂好，走进卧室。
灯熄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屋子。诺雪穿上那条淡紫色连衣裙，戴上新发带。她在镜子前整理裙摆，动作很慢。
小悠背好书包，站在门口等她。
“准备好了吗？”她问。
“好了！”小悠咧嘴一笑，“我们走吧，妈妈。”
他们一起出门。杰伊站在阳台上，看着母子俩并肩走远。小悠蹦蹦跳跳，诺雪牵着他的手，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走到小区门口，一辆自行车骑过来。骑车的是个小男孩，车筐里堆着作业本。他看见诺雪，突然刹车。
他下车，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你是小悠妈妈？”他问。
诺雪蹲下身：“是的。”
男孩把纸递给她：“这是我同桌画的。他说……他昨天不该笑你。”
诺雪接过画。画上是一个女人在厨房做饭，旁边写着：“对不起，你是最棒的妈妈。”
她抬头，眼眶有点热。
男孩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妈妈说，穿裙子没关系，只要心里是妈妈就行。”
诺雪点点头，把画小心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男孩骑上车走了。
小悠拉着诺雪的手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路上，照在紫色的裙摆上。